事实证明,吴倩文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当天下午三点多,严苗苗急匆匆地跑进办公室,脸色很不好看。
“吴市长,出事了。”
“小严,干嘛这么慌里慌张的,说,什么事?”
“李明海书记把闹事的人给放了。”
吴倩文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
“六个全放了。”严苗苗把手机递过去,“这是江局刚给我发的消息。他说中午接到李明海书记的电话,让他把人全部放掉。理由是——群众诉求合理,不宜激化矛盾,以批评教育为主。”
吴倩文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脸色铁青。
从抓人到放人,前后不到六个小时。
她亲自下的命令,行政拘留十五天。
李明海连一天都没关,就直接放人了。
“他跟我说的可是按程序办!”吴倩文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严苗苗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吴倩文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拿起座机,拨通了了李明海的号码。
这次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吴市长?”李明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李书记,我把六个人交给你,让你按程序拘留。你为什么把他们放了?”
“吴市长,您别生气,是这样的。”李明海的语气很诚恳。
“我把人带回来之后,又详细了解了情况。这六个村民确实是因为拆迁款的问题,情绪激动才做出过激行为。他们也都认识到了错误,写了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到县委门口闹事。考虑到柳家坳的拆迁问题确实没有解决,如果这时候把关太久,容易让村民觉得政府是在打压他们,反而会激化矛盾。所以我跟江副局长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以教育为主比较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在理。
群众诉求合理,以教育为主,不宜激化矛盾——这些话,放在任何报告里都是正确的。
吴倩文几乎要气笑了。
“李书记,”她深吸一口气,“那个拿灭火器砸人的,也放了?”
“放了。”李明海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那个人事后也很后悔,说自己是一时冲动。而且他家里还有老母亲需要照顾,关太久确实不太人道。”
“不太人道?”吴倩文的语气冷了下来,“他拿灭火器差点砸到我头上的时候,怎么不考虑不太人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吴市长,这个……您也别生气。人已经放了,总不能再抓回来吧?这样传出去,对咱们县公安局的形象也不好。”
吴倩文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两下。
她听出来了。
李明海根本不是在跟她解释,是在告诉她——人放了,你奈我何?
“李书记。”吴倩文最后说,“你做的决定,你自己负责。”
“是,我一定负责。”
挂了电话,吴倩文一把将座机的话筒推到一边,猛地站起身来,手重重的砸在了桌面上。
站在一旁的严苗苗大气不敢出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吴倩文脸上的表情才恢复了平静。
但宋雪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小严。”
“在。”
“帮我查一下李明海的底细,越详细越好。包括他是怎么当上公安局长的,跟武志军是什么关系,这几年经手的案子有没有什么蹊跷。另外,柳家坳那个黑壮的男人和戴鸭舌帽的,放了以后去了哪里,也帮我盯一下。”
“是。”
严苗苗转身要走,吴倩文又叫住了她。
“这件事,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严苗苗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吴倩文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来利县之前,青阳赵贵港书记跟她谈话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倩文,利县的情况很复杂,你要有思想准备。”
她当时说:“我有准备。”
现在她才明白,什么叫复杂。
李明海这个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连她县委书记的命令都敢阳奉阴违,这已经不是不配合的问题了。
这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而更让她感到无力的是——她拿李明海没什么办法。
公安局是条条管理,人事权在市局和省厅,她一个县委书记,管不了公安局长的人事任命。
就算她想向市里反映,李明海只要咬定“以教育为主,不激化矛盾”,她连一个能把李明海怎么样的理由都找不到。
在体制内,最可怕的对手,不是明刀明枪跟你干的人。
而是那些面上恭恭敬敬,背后该干嘛干嘛,你还挑不出毛病的人。
吴倩文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前脚有武志军逼宫,现有李明海挡路!
看来这利县,想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展开工作,不彻底拔除这些拦路虎,压根行不通!!!
好!
既然你们铁了心了要跟我作对,就别怪我出手无情!
吴倩文打开手机,查看着通讯录,眼下只有求外援,才能打破当下的僵局!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夏仲安。
青阳市政法委副书记,公安局长,分管公安口。
如果他愿意帮忙的话……
吴倩文睁开眼睛,重新拿起座机,拨通了夏仲安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