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壮的男人愣了一下，看着陈远手里的灭火器，又看了看陈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没敢动。
陈远把灭火器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侧身挡在吴倩文前面，面朝人群。
“我是东湖度假区管委会主任陈远。东湖的事，归我管。你们柳家坳的拆迁，本就是因为建设东湖度假区引起的，关于拆迁款的问题，我了解一些。今天吴市长亲自出来跟你们对话，是给面子。你们要是连话都不愿意好好说，那这事就没法谈了。”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不软不硬。
人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那个黑壮的男人瞪着陈远，胸口起伏着，似乎想发作，但最终还是没动手。
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互相看了看，也在犹豫。
就在这时，五辆警车从远处呼啸而来，停在了县委大院门口。
车门打开，跳下来十几个警察，领头的正是利县公安局副局长江大勇。
“让一让！让一让！都让一让！”江大勇带着人挤进人群，把闹事的村民跟政府的护卫隔开，“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刘晋松赶忙走了过去，小声说道，“江局长，吴市长，纪委的宋书记都在……”
江大勇没想到吴市长居然敢亲临现场，他顺着刘晋松的目光，立刻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吴倩文。
于是，他小跑到了吴倩文面前。
“吴市长，我是公安局副局长江大勇，您怎么下来了，这里多危险啊，您还是上去了，这里的秩序，有我维持就行了，我会随时向您汇报！”
吴倩文开口了：“江局长，我是利县的书记，既然群众有诉求，我当然要听一听了。不过呢，眼前这些群众中有少部分人，压根不是来提诉求的，分明是来捣乱的，目的就是想让人民群众与我们产生矛盾！！！”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到了那帮人身上，抬手指着几个人说道：“这几个人冲击县委机关，明显是蓄意滋事。我看很有可能就不是柳家坳的村民，把他们先带回去，好好审问。”
周大勇看了吴倩文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灭火器，脸色变了变：“是！”
他一挥手，几个警察立刻上前，把那个黑壮的男人和戴鸭舌帽的瘦子控制住了。
“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人！”
“我们只是来要拆迁款！犯什么法了！”
人群又开始骚动，但警察已经形成了一道人墙，把几个最活跃的闹事者跟普通群众隔开了。
吴倩文趁这个间隙，提高声音：“乡亲们！你们的诉求我记下了，一定会给一个交代。今天先回去，我保证，一周之内，给你们一个说法！”
她说完，转身回了县委大院，刘晋松则被留下善后。
陈远跟在她身后，宋雪走在最后。
进了大门，吴倩文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她转头看了陈远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县政府办事，路过门口，看到这么多人聚集闹事就过来了。”陈远说。
吴倩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今天的事，谢了。”
陈远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刚才接灭火器的那只手，手背已经肿了一块。
宋雪这时也跟了过来，看到了，皱了下眉：“你的手——”
“没事。”陈远把手又插了回去，“蹭了一下。”
吴倩文没有再看他，大步朝办公楼走去。
但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陈远，你跟我上来。”
……
县委书记办公室。
吴倩文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动。
陈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右手用冰袋敷着手背。
一位年轻的小姑娘站在吴倩文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戴着黑框眼镜，梳着长马尾，看起来挺干净利落的。
她叫严苗苗，是县委办的科员，上周五，吴倩文亲自去县委办挑选的秘书。
小姑娘刚大学毕业，才22岁，人长的高挑出众，虽然戴着眼镜，但依旧无法遮住她那美丽的脸蛋。
今天的严苗苗穿了一件女士暗灰色的西装，显得很正式。
“苗苗，我让你打电话给公安局了解情况，怎么样？”
“市长，我问过了。”小姑娘一边翻阅着笔记本，一边自信的说道。
“今天抓了几个人？”吴倩文问。
严苗苗翻了一下笔记本：“江局那边反馈，带回去六个。其中两个是带头闹事的，就是那个长得黑壮的和那个戴鸭舌帽的。另外四个是推搡保安的。”
“拘留几天？”
“江局说，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寻衅滋事，至少可以行政拘留十五天。”
“好。”吴倩文点点头，“让江大勇亲自盯这件事，那两个领头的，必须拘留满十五天，一天都不能少。另外，柳家坳拆迁款的事，我要一份详细的报告——谁批的拆迁方案，拆迁协议是怎么签的，补偿款拨了多少，还差多少，卡在哪个环节。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材料。”
“是。”严苗苗记下来。
吴倩文看向陈远：“陈远，你手受伤了，先去医院看看，别耽误了。”
“没事，皮外伤。”陈远把冰袋从手背上拿开，红肿已经消了一些，“吴市长，今天那帮人里，有几个不像柳家坳本地的。尤其是那个拿灭火器砸人的那小子，说话带点省城口音。还有一个戴鸭舌帽的，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煽风点火，但从来不冲在最前面。这两个人，不像是普通村民。”
吴倩文的眼神微微一凝，“哦？你也看出来了？”
“我只是怀疑。”陈远说，“但今天这个场面，不像是自发来的。普通老百姓到县委门口闹事，多少会有些顾虑。可今天这帮人，一上来就推搡保安，还拿灭火器砸人，胆子太大了。不像是没经过组织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倩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目光沉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陈远在暗示什么。
但她没有接话，只是说：“这事，你先不要对外说。我会让人去查。”
陈远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先回东湖了。”
“等一下。”吴倩文叫住他，“你的手，真的没事？”
“真没事。”
吴倩文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
陈远出了办公室，严苗苗跟了出来。
走廊里，严苗苗低声说：“陈主任，你手都肿成那样了，还嘴硬。”
“真没事，回去抹点红花油就好了。”陈远笑了笑。
……
陈远走后，吴倩文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拿起座机，拨通了李明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是吴市长吗？您找我有事吗？”李明海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自打吴倩文入主利县，还没跟李明海正式有过交集，这算是二人第一次正式对话。
“李书记，今天县委大院门口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江大勇跟我说了。那六个闹事的，都带回来了。”
吴倩文吩咐道：“那里面有两个领头的，行政拘留十五天。另外四个，拘留七天。你盯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吴市长，这个……拘留十五天，是不是有点重了？他们毕竟就是闹了一下，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害。而且柳家坳的拆迁款问题，确实存在，群众的诉求也是合理的。要是关太久，怕是舆论上不太好交代。”
吴倩文的眉头皱了一下：“李书记，那两个人光天化日之下，拿灭火器砸人，这还不叫造成实际损害？”
“是是是，但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可以灵活处理一下？比如关个三五天，批评教育，让他们写个保证书，就放了。这样既起到了震慑作用，也不会激化矛盾。毕竟柳家坳的事，还得跟村民打交道嘛。”
吴倩文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灵活处理，说穿了就是大事化小。
“李书记！”吴倩文的语气沉了下来，“这六个人，必须按程序拘留。该十五天的十五天，该七天的七天。这是我的决定，不是建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好，我明白了。”李明海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客气，“那我安排人去办。”
“还有一件事。”吴倩文说，“那两个领头的，查一下他们的底细。尤其是那个黑壮的，我怀疑不是柳家坳本地人。”
“行，我让刑警队去查。”
挂了电话，吴倩文把话筒重重地扣在座机上。
对于李明海，她并不熟悉。
他，到底是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乎，立刻从抽屉里找出一沓人事简历，在其中翻到了李明海的履历。
“县政法委书记，副县长，公安局长！啧啧，一人身兼三职！这利县的公安与司法，不就是李明海一个人说了算吗？”
她心里清楚，李明海刚才这通与自己的电话，表面上是商量，实际上是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
而她给出的答案很明确——不退让。
但她也知道，李明海会不会真的按她说的办，那是另一回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