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倩文调研东湖回来的第二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县委大院。
“吴市长要重启东湖项目了。”
“不是吧？那个烂摊子？”
“千真万确，昨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说的，要做知名旅游县城。”
“她知不知道东湖那个地方是什么状况？路不通、没钱投、拆迁推不动……”
议论声在各个办公室里嗡嗡嗡地响，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武志军从市里回来的那天晚上，就收到了刘晋松发来的详细汇报。
消息很长，从吴倩文下车开始，到她上船、走步道、看村子、吃鱼头宴、看猪舍、翻方案，再到最后在管委会宣布重启东湖项目——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武志军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叼着一根烟，抽了半截就按灭了，又点了一根，抽了几口又按灭。烟灰缸里堆满了歪歪扭扭的烟头，像一堆倒下的士兵。
他没有急着发作。
武志军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凭冲动。
在利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跟一把手正面硬刚，是最蠢的做法。
尤其是对吴倩文这种可能有背景的人。
武志军把刘晋松的汇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了陈远这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上！
他冷笑了一声。
陈远。
又是你！
吴倩文调研东湖，全程是陈远安排的路线、陈远做的介绍、陈远推荐的饭馆。
武志军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想了一个晚上，最终做出决定——明天一早带着常委们，去吴倩文的办公室。
一个人去，那是汇报。
一群常委去，那叫逼宫。
……
上午十点，县委书记办公室。
吴倩文正在批阅文件，桌面上摊着几份来自各部门的汇报材料。
而陈远则拿着一沓文件，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等待着。
这些文件，就是胡常青的东湖规划设计方案，他一大早带着文件来县城复印，刚复印完，就火急火燎的送来县委办公室了。
今天的吴倩文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翻动纸张的声音。
“陈主任，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好！”
“好！”陈远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机。
谁知这时，敲门声响了。
不是一声，而是连着好几声，急促而有力，带着一股子不打招呼就闯的架势。
“请进。”吴倩文头都没抬。
门被推开了，涌进来一串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武志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步迈得很大，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真的在笑，而是那种在官场上混久了之后自然长在脸上的面具。
他身后跟着常务副县长高昌明、组织部长孙阳城、宣传部长方志国、统战部长王国栋。
四个人。加上他，五个。
县委常委会一共九个常委，今天一下子来了五个，占了大半壁江山。
而且清一色，全是武志军的人。
还有一个李明海没来，要是来了，就是六个人！
吴倩文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环视了一周，深知来者不善。
陈远愣住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县委常委来找吴倩文，而且看架势，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这帮人。
“武县长，”她语气淡淡的，“有事？”
武志军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没有等她让座。
高昌明和孙阳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方志国和王国栋站着，靠在墙边。
办公室一下子就满了。
“吴市长！”武志军开口了，刚要说话，目光就落在了陈远的身上。
“陈远，现在我们县委常委要讨论事情，还请你出去！”
他的语气宏亮，大有驱赶的意思。
陈远一时愣住了。
因为按照规矩，他的确没有资格参加常委会议。
然而，吴倩文却摆了摆手，“武县长，陈主任不是外人，留下来学习一下，也好嘛！”
武志军眉头皱了皱，没再多说，现在，他要做的是找吴倩文发难，陈远在不在都一样。
“昨天您去东湖调研的事，我们在常委会上没来得及讨论，大家有些想法，想跟您当面沟通一下。”
“沟通？”吴倩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五个人一起来沟通？”
办公室里的空气微微紧了一下。
武志军没有被这句话噎住，笑了笑：“吴市长，东湖项目事关重大，涉及财政、组织、宣传好几个部门，大家一起来，效率高一些。”
吴倩文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说吧。”
武志军清了清嗓子，正了正坐姿，开始了他的表演。
“吴市长，东湖度假区这个项目，县委之前讨论过多次。我不瞒您说，我个人对这个项目的态度一直是有保留的。不是因为我不支持您的工作，而是因为这个项目确实存在很多现实困难，这些困难不是靠决心和口号就能解决的。”
他说着，看向高昌明。
高昌明心领神会，接过话来：“吴市长，我是分管财政的，我就先说说资金的问题。东湖度假区要重启，前期的基础设施建设至少需要几千万的投入。道路、供水、供电、污水处理、停车场、游客中心……这些都是硬性投入，一分钱都不能少。”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县财政局去年的决算报告，利县去年的财政收入是三亿七千万，支出是四亿两千万，赤字五千万。县里本来就入不敷出，公务员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拿出几千万去投资一个前途未卜的旅游项目，财政上实在吃不消。”
吴倩文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高昌明继续说：“国家大型旅游集团公司千松集团之前来我们利县谈过投资，但他们要求县里配套基础设施，三千五百万，县里根本拿不出来。就算他们重新愿意谈，配套资金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
武志军接过话：“千松集团这件事，就是前车之鉴。之前千松来考察，谈了半天，最后还是黄了。为什么？就是因为利县的条件不够，人家看不上。这说明什么？说明东湖这个项目，在市场上根本没有竞争力。”
“我补充一点。”
组织部长孙阳城开口了。
他是组织部长，说话慢条斯理的，“东湖的地理位置确实不好。从县城到东湖五十多里路，全是山路，大巴车开过去要一个多小时。现在的人都讲效率，谁愿意花两个小时在路上？别说游客了，我们自己县里的人，一年到头去不了几次东湖。”
宣传部长方志国也接上了：“吴市长，还有宣传的问题。东湖就算做起来了，怎么宣传？利县在全省的名气排不上号，东湖更没人知道。搞宣传是要花钱的，市电视台广告费几十万一轮，省电视台更贵。县财政连正常运转都困难，哪有钱搞宣传？”
统战部长王国栋在旁边补了一刀：“吴市长，我在利县干了二十多年了，东湖那个地方我去过，说实话，除了一个湖，什么都没有。周边的村子破破烂烂的，镇上连个像样的商业配套都没有，这种条件，别说做旅游了，就是做个普通的农家乐集群都勉强。”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一场事先排练好的群口相声。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东湖不值得开发，吴倩文的决策是错误的。
而此刻，吴倩文依旧是面无表情，这让武志军心里有些犯嘀咕，这娘们怎么让人看不透？
“你们都说完了？好！陈主任，你来说说，面对大家提出的问题，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陈远猛地愣了一下。
现场众人也跟着一滞。
紧接着，就是大大小小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武志军本来就对陈远有意见，现在吴倩文居然把这小子推出来当挡箭牌，他更要发飙了。
“吴市长，陈远这么年轻，懂什么是规划吗？再说了，我们这是常委会，他级别不够，压根没资格发言！我是看在你的面子，让他留下学习。哼，陈远，这里不是你发言的场合，你先出去吧！我们跟吴市长还有事情要聊！”
“对，陈远，还愣着干嘛！出去！”一旁的方志国立刻催促道。
陈远怒了。
“我说武县长！方部长！吴市长都发话了，让我留下观摩，你们一个劲的撵我走，难道是想打吴市长的脸吗？还有，今天好像不是你们开常委会的日子吧？我以前当过县委办副主任，县委班子开常委会，都会事先通知，并且在大会议室里，压根不可能在书记的办公室！！！”
“至于你们反对东湖度假区项目，我更有资格反驳了，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东湖度假区副主任！东湖什么情况，我了解的很！”
他的话掷地有声，武志军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赶陈远走，于是，对着一旁的方志国说道：“志国，你打电话给刘晋松，让他带人来把陈远给我拖出去！！！”
吴倩文听得真切，一直面无表情的脸，随之抽搐了一下，她站起身来，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胡闹！！！武县长，要不我这个县委书记给你当好了！”
气氛瞬间冰冷了下来。
众人心头一紧。
武志军阴沉着脸，小声道：“不敢！！！陈远，你不是要反驳我们吗？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此刻，吴倩文的目光再度落在了陈远的身上，复杂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鼓励与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