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是叶大伟，县财政局长。
叶大伟不是县委常委，但他是武志军在县政府系统里最信任的人之一。
管着利县的钱袋子，武志军想卡谁、放谁，都得通过他。
昨天县委书记办公室那场闹剧，叶大伟没有去，但他全程都在微信上关注着局势。
四个人喝了半瓶子茅台，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叶大伟先开口了。
“武县长，”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武志军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叶大伟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吴倩文来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去了东湖，当场宣布要重启项目，这节奏，也太快了吧？”
高昌明接话：“她的意思很明确，县财政不掏钱她也要推。”
“不掏钱？钱从哪儿来？”叶大伟冷笑了一声，“招商引资？谁投？国家旅游集团千松公司？千松之前又不是没看过！最后也没投！！！省旅投与市旅投就更不会来了！上次项目烂尾，这俩家在咱们这儿亏的裤子都没了，人家不可能再来！就算吴倩文上面有人，能拉来别的投资，那也是后面的事。眼前怎么办？光靠一张嘴就能把度假区建起来？”
武志军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大伟，你有什么想法，直说。”
叶大伟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高昌明和李明海，然后凑到武志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武志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事……靠谱吗？”
“靠谱。”叶大伟压低声音，“这几年，那边都靠咱们县里每个月补贴，我建议直接把补贴停了，再有人跟着点一把火……哼，我看吴倩文这女人怎么处置！”
武志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注意分寸。”他说了四个字。
叶大伟点了点头。
李明海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第二天是周六，陈远夫妻俩睡到九点多才起。
纪雯心情似乎很好，哼着歌做了早饭，然后说：“今天去我妈那儿吧，我妈说炖了鸡汤，我姐跟姐夫今天回来。对了，还有我弟也在家！大家趁机会好好聚聚！”
陈远皱了皱眉：“你弟回来了？”
“嗯，他研究生再过一个月毕业了，最近在找工作，周末回来住两天。”纪雯一边梳头一边说，“大家一起吃个饭。”
陈远心里不太想去。
纪雯的弟弟纪亮，二十五岁，在省城读个二本的研究生，眼高手低，一直看不上他这个在县城工作的姐夫，觉得他没本事，赚不到钱。
每次见面，纪亮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都让陈远很不舒服。
但丈母娘叫了，又不能不去。
十点半，两人拎了点水果和牛奶，打车去了纪雯娘家。
“妈。”纪雯一进门就喊。
“哎，来了。”丈母娘许淑芬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小陈也来了，快坐快坐。”
陈远叫了声“妈”，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纪亮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敷衍地喊了声“二姐”，然后看向陈远，点了点头：“二姐夫。”
连站都没站起来。
陈远也不在意，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丈母娘端了盘瓜子出来，又倒了茶，然后回厨房继续忙活。
“姐夫最近在利县怎么样？”纪亮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还行。”陈远说。
“听说东湖那边要搞旅游度假区？”纪亮这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有戏吗？别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陈远顿时一愣，没想到吴倩文刚宣布要重启东湖度假区不到两天，居然连纪亮这小子都知道了，那青阳市委大院，岂不是人人皆知？
“你咋知道这件事的，纪亮？我也是刚接到通知没多久。”
纪亮就说是偷听父亲跟一位李叔叔谈话才得知的。
而那位李叔叔，正是利县的教育局副局长。
“原来如此。”陈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看来并非如自己想的一样。
既然是利县的干部，知道这事，并不难。
不过如此传播下来，恐怕用不了几天，青阳的干部也会知道此事！
陈远就说，东湖刚启动，还在规划阶段。
“规划来规划去，最后黄了的项目多了去了。”纪亮嗤笑一声，“利县那地方，穷山恶水的，能搞出什么名堂？要我说，二姐夫你还不如早点想办法调回市里，哪怕去个清水衙门，也比在下面强。”
陈远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纪雯有点尴尬，瞪了弟弟一眼：“你懂什么，东湖是县里的重点项目，新到的县委书记主推的。”
昨晚吃饭的时候，陈远跟纪雯提了一嘴。
“县委书记？那个空降的女市长吧？”纪亮挑了挑眉，“女领导啊……行不行啊？”
“你少说两句。”纪雯打断他，转头对陈远笑笑，“别理他，他就这样。”
陈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厨房里传来炖鸡汤的香味，丈母娘在里头喊：“小雯，来端菜！”
纪雯应了一声，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陈远和纪亮，气氛有点僵。
纪亮继续低头玩手机，陈远则盯着电视里无聊的广告，心里盘算着晚上和张晓山的饭局。
……
而此刻，待在利县招待所的吴倩文，复盘着这几天在利县的工作。
她琢磨着自己主推东湖的项目，拿到县常委会上投票，肯定不会通过。
武志军那边，她几乎是名牌宣战了！
所以，必须得从其他地方入手。
比如……比如把这个项目升级，从县里的项目，变成市里的。
只要赵贵港书记拍板，他武志军的手还能伸到赵书记的口袋里不成？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运远叔叔的号码。
犹豫了两秒钟，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倩文！”张运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昵，“怎么想起给叔打电话了？”
“运远叔叔。”吴倩文的语气，十分柔和，“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我在利县看中了一个项目，东湖度假区。三千亩的天然湖面，周边生态条件很好，适合做文旅开发。我打算把这个项目推起来，但县里财政困难，投不了钱，招商引资这边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企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张运远笑了一声：“东湖？利县的东湖？”
“对。”
“那地方我知道。”张运远说，“前几年你们省里做旅游资源普查的时候，东湖就被列入过名录。三千亩水面，二类水质，在全省也算上得了台面的。怎么，我听说你兼任了利县的书记，在那儿才待了几天就看上了？”
“去实地看过一次，确实不错。”
“行啊，我们家倩文有眼光。”张运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赞赏，“在青阳挂职还习惯吗？条件比京城差不少吧？你爸今天早上跟我通过电话，你要是觉得累，直接跟叔叔说，我帮你找关系调回来！”
“还行，就是事情多。”吴倩文没有多抱怨。
“那边的人不好打交道吧？”张运远笑了一声，“青阳的书记叫什么来着的……哦，赵贵港！这人我打过交道，还可以。你要是在青阳遇到什么麻烦，跟叔说。”
“暂时还应付得来。”
“那就好。”张运远顿了一下，“你说的东湖项目，叔帮你参谋参谋。我们千松集团最近正好在找新的文旅项目，之前在西南投了一个古镇，做得不错。东湖这个湖光山色的，倒也符合千松的投资方向。”
吴倩文的心里微微一动，但语气没有表露出来：“张叔的意思是……千松可以投？”
“别急，让叔先了解一下情况。”张运远说，“这样吧，我让我们集团的孙明辉先跟你对接一下。他是集团的副总裁，专门负责文旅投资这块，业务上比我精。你把东湖的资料给他，让他评估一下，看看值不值得投。”
“好。”
“对了，”张运远忽然压低了声音，“倩文，你先在利县安心干。叔作为千松集团的董事长，虽然不是主政一方，但千松毕竟是央企，我在你们省委姚书记面前，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那个东湖项目，你要是推得动，叔全力支持。”
“谢谢叔叔。”
“谢什么谢，你跟你妈一个样，客气得让人心疼。”张运远笑了几声，“行了，你忙你的，我让明辉联系你。”
“好，叔叔再见。”
挂了电话，吴倩文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几秒钟。
千松集团。
国家级文旅企业，国资委控股，资产几百亿，在全国有二十多个文旅项目，每一个都做成了当地的旅游名片。
如果千松愿意投东湖，那利县的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她也知道，张运远一口答应下来，不仅仅是因为东湖的项目好。
更因为她姓吴——不，严格来说，她姓张。
而她的父亲，更是整个家族的荣耀，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但也曾经主政一省，辉煌过。
张运远，是父亲的远房亲戚。
当年，若不是父亲力推，他又如何有机会进入千松集团？
“武志军，你以为我吴倩文是个冲动的人？哼，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东湖这事儿，我推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