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吴倩文没有马上走。
她提议去东湖度假区的管委会看看。
很快，众人再度走进东湖度假区。
在管委会的那栋两层小楼前，吴倩文看了一会儿。
楼不大，外墙的白漆有些斑驳，但打扫得很干净。
门口的木牌擦得锃亮，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利县东湖旅游度假区管理委员会”。
“牌匾上的字是你写的？”吴倩文问胡常青。
“是。”胡常青有些意外。
“字不错。”
胡常青的眼眶又红了。
进了管委会，吴倩文在二楼胡常青的办公室里坐了下来。
胡常青把准备好的材料全部摊开在桌上——规划方案、调研数据、勘测报告、环境影响评估、投资预算……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吴倩文一份一份地翻看，看得很仔细。
她拿起那份综合开发方案——《东湖旅游度假区暨生态农业渔业一体化综合开发方案》，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套方案是你做的？”
“是。”胡常青站得笔直。
“做了多久？”
“前前后后五年。最早的一版是四年前做的，后来根据实际情况反复修改过好几次，这是最新的一版。”
吴倩文翻着方案，越看越慢。
生态农业示范区、有机渔业体验区、特色民宿集群、环湖休闲步道、山地骑行路线、传统手工艺作坊……每一个板块都有详细的设计图纸和预算明细。
她翻到最后，看到了几页手绘的效果图——用水彩画的，笔触不算专业，但意境出来了。
湖光山色，白墙黛瓦，炊烟袅袅，跟她在船上看到的景色几乎一模一样。
“这水彩画也是你画的？”
“是。我在大学学的景观设计，画画是基本功。”
吴倩文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胡常青。
“老胡，”她很少叫人外号，但这次她叫了，“这套方案，不错！”
胡常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的思路是对的。”吴倩文说，“不过，东湖不适合走纯商业景区的路子，而走农庄模式、走生态一体化的路子，符合国家政策导向，也符合东湖的实际条件。你的规划方案里面也涉及到了，但是没有突出重点，只要把商业化那套去掉就行！”
胡常青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在东湖熬了六年，做了无数方案，写了无数报告，从来没有一个领导把他的东西认认真真看完过。
更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思路是对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抖：“吴市长……谢谢您。”
吴倩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头看着陈远。
陈远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陈远。”
“在。”
“你在东湖待了一段时间了，你觉得东湖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陈远想了想，说：“最大的问题是没人把这个项目当回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吴倩文：“东湖的自然条件不差，规划方案也有，老胡这几年做了大量的基础工作。但项目推进不动，不是方案的问题，也不是条件的问题——是没有人愿意推。”
吴倩文看着他，没有打断。
“五年了，东湖项目立项之后，除了建了一部分基础设施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资金不到位，投资商不愿意来，拆迁推不动，政策不配套。这些问题的根源只有一个——上上下下都把东湖当成一个可做可不做的项目，没有人真正想把它做成。”
陈远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吴倩文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上下级之间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说得好。”她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高昌明站在墙角，面无表情。
于正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低垂。
宋雪站在窗边，表情平静。
周天宝和王国政挤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胡常青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份方案，指节发白。
刘晋松在最后面，低着头看手机。
陈远站在吴倩文正对面，目光坦然。
吴倩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碧蓝的湖面，背对着众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东湖这个地方，我今天看了，也听了。说实话，比我之前了解的情况要好得多。三千亩的水面，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植被覆盖，还有像老严鱼庄这样现成的农家乐样板——东湖具备做成一个知名旅游度假区的所有条件。”
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东湖项目不重要，觉得利县穷，没钱投，投了也打水漂。还有人觉得东湖太偏远，交通不便，游客不会来。这些顾虑，我今天在路上都听过了。”
她看了一眼于正刚，又看了一眼高昌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
吴倩文的语气忽然加重了。
“我要重启东湖度假区项目。”
院子里一阵安静。
“不是修修补补，不是做做样子。”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把东湖做成全省一流的生态旅游度假区，做成利县的一张名片。让东湖的名字传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利县不只有穷山恶水，还有这么好的湖、这么好的山、这么好的鱼。”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我要让利县，成为一个全省知名的旅游县城。”
这句话说完，整个管委会都安静了。
高昌明的眼角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于正刚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茶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周天宝和王国政面面相觑，张着嘴合不拢。刘晋松在后面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
只有两个人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陈远和宋雪。
宋雪站在窗边，看着吴倩文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陈远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右手，在大腿侧面微微攥了一下。
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最激动的，莫过于胡常青，他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吴倩文看了一圈众人的反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陈远。
“陈远，送我到车上。”
“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管委会，沿着院子里的石板路往前走。
其余众人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芒。微风拂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吴倩文走在前面，忽然开口：“你的鱼头宴推荐得不错。”
陈远笑了一下：“市长您喜欢就好。”
吴倩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在县委办当过副主任的人，被发配到山沟里喂猪，你心里不怨？”
陈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怨过。但后来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东湖比猪圈好，猪比闲着好。在哪里都是干，不如把眼前的事干好。”
吴倩文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陈远，你这个人有意思。”
她没再多说，迈步上了中巴车。
其余人等纷纷上车，除了陈远与老胡。
车门关上之前，她降下车窗，看着窗外的陈远和胡常青。
“老胡，你的方案复印好一份，给我送到县委办公室，我回头要仔细研究。”
“好的吴市长！”胡常青几乎是喊出来的。
然后她又看向陈远：“你也是，做好准备。东湖的事，马上就要动起来了。”
“明白。”
车门关上，中巴车缓缓驶离了管委会。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竹林后面。
胡常青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去的车辆，好久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胡常青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陈远，五年了。”
陈远没说话。
“五年来，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思路是对的。”
他转过头，看着陈远，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远，东湖有救了。”
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来，看着碧蓝的湖面。
风吹过来，湖面上泛起了一层层涟漪，金色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着。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