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东湖度假区门口的那条主路上停了下来。
陈远和胡常青已经在入口处等着了。
两个人一大早就在附近转悠了，特意把调研路线又走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点位都万无一失。
陈远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常青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摞材料。
两个人远远地看见中巴车拐过弯，陈远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对胡常青说：“老胡，稳住。”
胡常青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一些。
中巴车停稳，车门打开。
吴倩文第一个下车，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两旁的油菜花田，远处碧蓝色的湖面。
可惜，就是这附近的道路太破了，坑坑洼洼的。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陈远和胡常青身上。
“吴市长好！”陈远快步上前，立正站好。
“吴市长。”胡常青跟在后面，微微鞠了一躬。
吴倩文点了点头，目光在陈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就是胡常青？”
“是，吴市长。”胡常青挺了挺胸膛。
“久仰了。你在东湖待了几年了？”
“五年了！”
“五年，不容易。”吴倩文说了一句，语气很淡，但胡常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时候，高昌明和于正刚也下了车。
于正刚下车后四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地方……还真是荒。”
高昌明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宋雪最后一个下车，她看了一眼陈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刘晋松从中巴车前面绕到后面，趁所有人都往湖边走的时候，悄悄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收信人不是武志军，而是东湖镇党委书记周天宝。
“周书记，吴市长到了东湖，现在正在东湖度假区门口。”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面回了一条：“什么？！”
刘晋松苦笑了一下，没有回复。
他知道，此刻的周天宝一定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跟东湖镇镇长王国政一起消磨时光。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接到任何关于新任的县委书记来调研的通知。
而现在，县委书记已经站在他们地盘上了。
况且，吴倩文是青阳市副市长，高配利县县委书记，这更加不得了！
……
东湖镇党委书记周天宝，今年四十七岁，在东湖镇干了六年，从镇长熬到了书记。
这个镇子偏远穷困，GDP在全县排倒数，年轻人都跑光了，留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
周天宝对这里唯一的感情就是——熬够了年限，调回县城当个局长，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几分钟前，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条短视频，一个胖女人在直播带货，卖的是土鸡蛋。
“老王，你说这个女的，一个月能挣多少？”他朝隔壁办公室喊了一声。
镇长王国政端着茶杯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少说也得好几万吧。”
“好几万？！”周天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
话没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王国政吓了一跳：“怎么了？”
“吴市长来了！来东湖了！现在就在东湖度假区！”周天宝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桌上的文件，把那份看了半天没看进去的文件塞进抽屉里。
“什么？！”王国政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你是说新来的县委书记？”
“是啊！刘主任刚给我发的消息，说是突击调研！突击调研你懂不懂？！”
王国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当了三年镇长，从来没有经历过县委书记不打招呼就跑来的情况。
况且还是一位市长，高配的县委书记！
“赶紧走赶紧走！”周天宝抓起外套往身上一披，迈腿就往外跑。
王国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也跟着冲了出去。
两个人一路小跑到了院子里的停车位，各自钻进自己的车，一前一后地往湖边赶。
周天宝一边开车一边心里骂娘。
利县这个地方，上面来人不提前通知，那叫什么？那叫不给你面子！
他一个镇党委书记，县委书记来了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在县里还怎么混？
而且更要命的是——东湖度假区是个什么样子，他心里门儿清。
基础设施烂得跟什么似的，道路坑坑洼洼，里面到处都是杂草。
吴倩文要是看了这些，他这个镇党委书记还有好日子过吗？
“该死！该死！”周天宝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十五分钟后，周天宝和王国政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东湖度假区门口。
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正沿着湖岸走，前面那个穿浅灰色运动外套的就是吴倩文。
她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陈远，陈远正在给她介绍湖面的情况。
后面跟着高昌明、于正刚、宋雪，最后面是刘晋松。
周天宝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吴市长！东湖镇党委书记周天宝，向您报到！”
他跑到吴倩文面前，差点绊了一跤，站定之后弯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实在抱歉吴市长，我们不知道您要来，没有提前做好准备，我们的工作失职……”
吴倩文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我来，就不用做准备。”她的语气不冷不热，“我想看的就是最真实的情况，不需要你们准备什么。”
周天宝的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连声说：“是是是，吴市长说得对。”
旁边的王国政也赶紧跟上：“吴市长好，我是东湖镇镇长王国政，欢迎您来东湖调研指导。”
吴倩文对他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周天宝和王国政对视了一眼，默默地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
陈远走在吴倩文身侧，不近不远，恰到好处。
“吴市长，这就是东湖水库的主水面。”他指着眼前的湖面，“水面面积大约三千亩，最深处二十三米，水质常年保持在地表水二类标准。湖里全是野生鱼，有鲢鱼、草鱼、鳜鱼、鲫鱼，还有少量银鱼，肉质非常好。”
吴倩文站在岸边，极目远眺。
如今季节的东湖，风光确实好。
湖水碧蓝，倒映着远处的青山。
湖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气，一阵风吹过来，雾气散开，露出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消失在远处的芦苇丛中。
岸边的油菜花田还在盛放，金黄的花海一直延伸到山脚下，中间夹着几片碧绿的麦田，颜色层次分明。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
“确实漂亮。”吴倩文说了三个字。
陈远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有没有船？”吴倩文问。
“有的。”陈远回头对胡常青使了个眼色。
胡常青立刻会意，朝不远处的一个小码头喊了一声：“老周！船好了没有？”
码头上，一个黑黝黝的中年汉子应声跑过来：“好了好了！甲板擦了三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