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倩文看了一圈车里的反应，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又过了几分钟，宋雪忽然开口了：“吴市长，东湖我去过。”
吴倩文转头看她，顿时来了兴趣。
宋雪接着说道：“当地的自然条件确实很好，比市里几个所谓的景区强得多。管委会虽然条件简陋，但负责人还是做了大量工作的，规划方案写得很扎实。”
她顿了一下，肯定的说：“我觉得东湖值得做调研。”
于正刚在旁边撇了撇嘴，没接话。
高昌明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宋雪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吴倩文听完宋雪的话，没有表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车里的人都知道，这趟东湖，是非去不可了。
……
刘晋松坐在最后一排，表面上在看手机，实际上手心全是汗。
车子刚拐上通往东湖镇的省道，他就趁人不注意，打开微信，给武志军发了一条消息。
“县长，吴市长突然改了行程，正在去东湖度假区的路上。随行人员有高县长、于县长、纪委的宋书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装作没事的样子看着窗外。
但他心里翻江倒海。
武志军今天不在利县——他去了市里，参加市政府组织的一个县域经济发展座谈会，一早就走了。
这种会通常要开一整天，中午还要跟其他县的县长一起吃饭。
也就是说，现在利县这边发生的事情，武志军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而吴倩文选择这个时间点去东湖，是巧合吗？
刘晋松不敢往下想。
……
此刻，青阳市政府办公楼。
武志军刚从会议室出来，跟几个相熟的县长寒暄了几句，然后准备去拜访市长李伯凯。
这件事他已经提前约好了。
他正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刘晋松。
武志军漫不经心地打开微信，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县长，吴书记突然改了行程，正在去东湖度假区的路上。随行人员有高县长、于县长、宋书记。”
武志军盯着这条消息，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后面有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笑着说了句“武县长怎么不走了”，他都没听见。
东湖？
吴倩文这娘们上任没两天，第一站调研就选了东湖？
武志军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转动。
刘晋松没有说错。
随行人员是高昌明、于正刚、宋雪——一个常务副县长，一个分管文旅的副县长，一个纪委书记。再加上她这个县委书记自己。这是一个标准的调研班子。
但她没有通知他。
他是县长，是县委副书记，是利县仅次于书记的二把手。
县委书记下去调研，不通知县长，这在官场上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不把他当回事，要么就是刻意绕开他。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武志军睁开眼睛，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东湖。
东湖是他的一块心病，也是他的一张底牌。
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他就一直在暗中把控。
投资虽然是上上任书记牵的线，但是，县里的配套资金是他批的，周边几个村的拆迁也是他在背后操盘。
虽然项目现在暂停了，但是只要动起来，东湖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连着他的利益。
吴倩文去东湖，想看什么？
看那些建了一半就停掉的设施？
看那些因为没钱而搁置的规划？
还是想看那些被卡住的拆迁进度？
不管是看什么，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东湖的问题，然后把这些问题变成她自己的政绩。
武志军太清楚这一套了。
在官场上，一个新来的书记想要站稳脚跟，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一个烂摊子，把它收拾干净，然后告诉所有人：看，我做到了。
东湖，就是她选中的那个烂摊子。
武志军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到了陈远。
那天刘晋松告诉他。
陈远被吴倩文叫去办公室单独谈话，他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现在看来，那次谈话正如自己猜测的一样，吴倩文盯上了东湖，想在上面做文章！
武志军走到一处休息室内，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细细回想着这一切。
陈远。
一个泥腿子出身，被发配在东湖喂猪，在利县毫无根基。
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吴倩文的青睐？
他是怎么搭上吴倩文这条线的？
武志军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都缺乏证据。
他不了解陈远和吴倩文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交集，更不知道陈远是不是在接风宴之前就已经跟吴倩文接触过了。
这恰恰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未知，才是最大的威胁。
武志军定了定神，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向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阴沉的脸，深呼吸了两次。
冷静。
现在还不是慌的时候。
吴倩文去东湖调研，看到的无非就是一堆半拉子工程和一份束之高阁的规划方案。
东湖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也不是她一个县委书记说推就能推的。
资金、拆迁、建设，哪一个不是硬骨头？
他武志军在利县经营了这么多年，常委会上他的人占大多数，政府系统从财政到公安全是自己的人。
吴倩文想在东湖翻出什么花样来，没那么容易。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马上做。
武志军擦了擦脸，掏出手机，给刘晋松发了一条消息。
“东湖那边的情况你给我盯紧了。吴市长问了什么、看了什么、说了什么，一字不落地给我报回来。”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整了整衣领，恢复了那副四平八稳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出卫生间，朝二号楼的方向走去。
脚步稳健，面色如常。
但在心里，他已经把吴倩文的名字又划了一道重重的线。
吴倩文，你给我等着。
……
十点，中巴车驶进了东湖镇的地界。
车窗外的风景变了——城市的水泥森林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和大片大片的农田。
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望无际，中间点缀着几棵古樟树，树冠巨大，像撑开的绿伞。
吴倩文一直看着窗外。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窗外的风景。
于正刚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高昌明闭目养神，宋雪在翻看手里的一份文件。
刘晋松坐在最后一排，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屏幕上还停留在跟武志军的聊天界面。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往外看。
远处的山坳里，隐约能看到一片碧蓝色的水面。
东湖镇快到了。
“吴市长，需要通知东湖镇的书记跟镇长吗？”
毕竟东湖度假区在东湖镇的地界。
吴倩文作为县委书记来东湖度假区调研，理当镇里的书记与镇长陪同，程序上合情合理。
但她今天显然没有见这二位的心思。
“嗯……等到了东湖度假区，你再通知他们吧……”
“好……”
刘晋松此刻已经在微信的聊天框里，编辑好了吴倩文到东湖镇的消息，正准备给的东湖镇的书记发过去，听到吴倩文的话，只好作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