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的时候，武志军安排吴倩文坐主位，自己坐主位左手边。
宋雪被安排在吴倩文右手边，陈远则坐在宋雪旁边——末席。
这个座次安排，暗藏玄机。
陈远是全场级别最低、地位最边缘的人，坐末席理所当然。
但吴倩文带他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店老板周泰豪带着服务员鱼贯而入，端上来一道又一道硬菜——清蒸东湖鲈鱼、利县土鸡汤、白灼河虾、红烧甲鱼……都是利县本地的特色菜。
武志军端起酒杯，站起来，朝吴倩文敬酒：“吴市长，第一杯酒，我代表利县县委县政府，欢迎您来利县主持工作！”
吴倩文端起茶杯，微微一笑：“武县长，我不太喝酒——以茶代酒，您别介意。”
武志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好，茶也行，心意到了就好！”
“叮——”茶杯和酒杯碰在一起。
武志军一口闷了半杯茅台，吴倩文抿了一口茶。
叶大伟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端起酒杯凑上来：“吴市长，以后您在利县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尽管吩咐！这杯酒我敬您！”
吴倩文还端着茶杯。
“叶局长客气了，我确实不太能喝。”
叶大伟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暗示：“吴市长，这可是五十三度的茅台，不是普通的白酒。到了咱们利县，不喝两杯，说不过去吧？”
话里有话。
他不光是在劝酒，更是在试探——新来的县委书记，给不给面子？
桌上的气氛微微一紧。
宋雪刚要开口，陈远却先动了。
他站起来，端起叶大伟面前的酒杯，一口气喝了。
“叶局长，吴市长不能喝酒，我替她喝。你是财政局长，我是东湖喂猪的，级别虽然差了不少，但大家同为利县百姓服务！我酒量不差，来，干杯。”
叶大伟被陈远这一手搞得有些发愣。
他没想到这个被发配到东湖的年轻人，敢在这个场合站起来替吴倩文挡酒。
“陈远，你……”叶大伟一时语噎。
“吴市长说茶代酒，那就是茶代酒。”陈远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叶局长要是觉得不过意，我可以再陪您喝三杯，您看怎么样？”
叶大伟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想发作，但吴倩文就坐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一时不好开口。
武志军在一旁不动声色，但筷子已经停了。
常务副县长高昌明咳了一声，出来打圆场：“叶局长，陈副主任既然这么热情，那你就跟他喝两杯，别难为吴市长了。”
叶大伟借坡下驴，跟陈远连喝了好几杯。
几杯茅台下肚，陈远的脸微微泛红，但脚步稳当，神色如常。
方志国见状，端着酒杯也凑了上来：“吴市长，我是宣传部长方志国，欢迎您来利县！”
这时，宋雪开口了，“方部长，要不我宋雪陪你喝！”
霸王花一发话，其余几人不禁露出骇色，要知道前段时间，她可是在利县政府大院带走不少县领导！
“嘿嘿，宋书记，岂敢岂敢！您今天没开车吗？开车可不能喝酒哦！”方志国连忙推脱。
“没开车！怎么，不敢跟我喝？？”宋雪冷冷一笑。
方志国连连摆手，“吴市长初到利县，我作为本地人，怎么着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至于你宋书记，改天亲自请你到我家喝酒！”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宋雪也不好再继续纠缠！
话落，他再度端起酒杯看向吴倩文。
“吴市长……”
这时，陈远又要站起来，却被吴倩文按住。
“陈远，够了。”吴倩文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她抬头看向方志国，微微一笑：“方部长，谢谢你的好意。我确实不能喝酒，这是老毛病了，还请各位包涵。”
方志国讪讪地收回了酒杯。
这顿饭吃到后来，气氛越来越微妙。
武志军那边的人轮番上来敬酒，吴倩文一律茶代酒，陈远挡了三回之后被吴倩文拦下，宋雪替她挡了一回。
后续宋雪与陈远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心，反过来向他们几个人敬酒。
那几个喝了几圈后，都有些醉了！
剩下的武志军没办法，面对陈远的敬酒，只好自己接了——他不喝不行，自己设的局，新书记给面子来了，他再让下面的人为难书记，传出去不好听。
但武志军心里，已经快把牙咬碎了。
一个喂猪的东湖度假区副主任，居然敢在他设的局上替县委书记挡酒，还反过来替吴倩文向自己敬酒！
这不仅是打他的脸，还反将了自己一军！
可恶啊！！！
而且，吴倩文从头到尾都护着陈远，态度虽然说不上亲密，但那种“我的人你别碰”的意味，在座的人都看得出来。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吴倩文起身告辞，宋雪和陈远跟在后面。
武志军亲自送到酒店门口，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吴市长，今晚招待不周，您多担待。明天上午十点，县委常委会，我让人把材料给您送过去。”
“好，辛苦武县长了。”
奥迪A6开走了。
武志军站在酒店门口，目送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昌明，叫上叶大伟，到三楼VIP包厢来。”
三楼VIP包厢。
门一关，武志军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摔。
“这个吴倩文，什么意思！”
高昌明和叶大伟坐在沙发上，大气不敢出。
武志军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上任第一天，不喝我的酒就算了，故意带陈远来给我脸色看！叶大伟敬她酒她不喝，让陈远那个小王八蛋替她挡——她这是在告诉全利县，她不跟我武志军穿一条裤子？”
叶大伟揉了揉太阳穴，他是被陈远灌了好几杯，有些微醉：“县长，这个陈远也确实太猖狂了，一个被发配到东湖喂猪的，居然敢在接风宴上替书记挡酒……”
“问题不在陈远！”武志军猛地转过身，手指点着桌面，“问题是吴倩文——她为什么要带陈远来？她为什么要护着陈远？她一个空降的县委书记，来利县第一天，就开始扶植自己的人了？还有，她怎么认识陈远的？！！”
高昌明一直没说话，等武志军火气稍退，才慢慢开口：“县长，我觉得这事不能急。”
“怎么不急？”
“您想——她上任第一天就做这个姿态，说明她有戒心，也说明她在利县没有根基。她找陈远，是因为陈远被您打压，天然的跟她站在同一边。但这不代表陈远有什么能耐。一个喂猪的小副主任，翻不了天。”
武志军冷哼一声：“那你说怎么办？”
高昌明推了推眼镜：“静观其变。她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利县八年，该打的关系我们都打了，该布的局我们都布了。她一个外来的书记，想在常委会上动我们的利益，没那么容易。财政在她手里一分钱都没有，项目审批全卡在叶大伟这儿——她要搞事情，得先过钱这一关。”
叶大伟点点头：“对，钱的事您放心，我这边卡得死死的。她要什么拨款，先走程序，程序走完再说，走不完就拖着。”
武志军沉吟了一会儿，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今天没拒绝接风宴，说明她也不是完全不给我面子。”武志军的声音低了下来，“先看看她接下来想干什么。但你们给我盯紧了——尤其是陈远。要是让吴倩文把这小子培养起来了，必定后患无穷！”
高昌明点了点头：“放心，县长，我盯着。”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武志军忽然又开口：“还有，让李明海那边注意一下。吴倩文跟宋雪一前一后调来利县，一文一武，她们凑一起，肯定不是善茬。告诉李明海，公安那边别给她们好脸色看。”
“明白。”
武志军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脑子里快速闪过刚才晚宴上的画面。
陈远这小子，八成是宋雪介绍给吴倩文认识的。
他妈的，陈远你不是被宋雪这娘们带走调查的吗？
你们这两个冤家怎么走到一起去了！！！
窗外，利县的夜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街道，隐约闪烁着几盏路灯。
他知道，这个新来的女书记，不好对付。
但他是武志军——在利县经营了八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个外地来的女人，还能翻出他的手掌心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