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借着我对老朱这个警校同班舍友的信任,让他灌醉我!”
赵强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而是变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压出来,沉甸甸的,压得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昨晚,我喝醉后,老朱在路边招了一辆车子送我回县里的宿舍,那车也是你们提前安排好的吧?”
他顿了一下,愤怒的目光从谢光明看到江大勇,从江大勇看到张德旺,像是在数一张清单上的人头。
“朱跃进——东湖镇的派出所所长,我的警校同学,四年的兄弟——你们居然能让他干这种事!”赵强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平静得让人发毛,“呵呵……你们可真有本事。为了对付我,如此处心积虑!”
江大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嘴角的僵硬。
张德旺低下了头,不敢看赵强的眼睛。
谢光明倒是很稳,他重新翘起二郎腿,把茶杯端起来转了转:“赵局长,跃进所长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要理解,他在利县这么多年,也想往上再进步进步。再说了,这局也不是他能想出来的,他只不过搭了个桥罢了!”
“搭桥?!”赵强重复了一遍这俩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县政法委书记李明海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一进门就带着笑,那种领导慰问下属的笑——不冷不热,但什么都在里头了。
“哟,都在呢?”他走到桌前,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强身上,笑意更浓了,“赵强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赵强站在原地没动,不过眉头却皱了皱。
李明海也不在意,在谢光明旁边坐下来,接过张德旺递来的茶杯,在手里捂着,像是在捂一个和气的场子。
“赵强同志,坐下来说话,大家之间不管是有恩怨还是误会,心平气和的谈一谈。我呢,也说几句心里话,”李明海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到赵强都觉得他可能真的在演自己。
赵强心想着,哼,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人能说出什么花来,随即又坐回了椅子上。
他寻思着,谢光明对自己做的局,背后很有可能是李明海在出谋划策。
也只有这家伙,有这等城府。
李明海继续说道:“你是市局夏仲安局长派来的人,我尊重,也理解。但利县跟市里不一样,有些事,不是你跟吴市长两个人就能解决的。你刚来,利县的官场,什么都还摸不透,犯不着把自己的前途搭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局里头——你说是不是?”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语气更近了一步,像是在跟自家弟弟说话:“昨晚你的风流事,我可以做大家的主,权当没发生过。但以后吴市长那边,你尽量少掺和!她要查什么,让她自己去查,你干好你的局长,替她冲什么前锋?她一个挂职的干部,顶多干两年就走了,而且人家有京城的关系,你有什么?你跟着她得罪了大家,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人了,你怎么办?还要不要在咱利县的官场里混了?!”
赵强抬头看他,一时无法反驳。
李明海说的不错,自己的确没什么背景。
他被夏仲安调到利县,本来就是为了充当吴倩文的枪杆子、刀把子的。
“你啊,真糊涂!业务能力很强,但是政治智慧几乎为零!”李明海语重心长的说道,仿佛一个长辈在劝晚辈,“你要是坚持跟着吴倩文干,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你的这身警服脱了,没了这层皮,你什么都不是。”
赵强把目光从李明海脸上移开,看向桌上那个信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谢光明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刚要开口,赵强说话了。
“一个星期。”
三个字,声音很轻。
谢光明眉梢一动:“你说什么?”
“给我一个星期,”赵强说,“我考虑。”
李明海和谢光明对视了一眼。
赵强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揣进了上衣口袋。
谢光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拦——照片他是从视频上截的,不怕赵强毁证。
赵强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朱跃进今天在不在这里?”
谢光明笑了一声:“门外候着呢,赵局长想见见老同学?”
赵强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
走廊里,朱跃进靠在墙上站着,嘴里叼着一根烟。
身上的衣服非常新,估计是刚买的,头发打理的一尘不染。
搞得好像要当新郎似的。
赵强走出来,两个人对视着,一时间,都愣住了。
显然,今晚朱跃进来天龙娱乐城,是参加某些人的饭局的。
朱跃进先开口了,声音很低:“老赵……”
赵强一想到自己陷入今天的绝境,都是眼前这个家伙害的,愤怒的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废话,就是那么直直地抡过去,拳头砸在朱跃进的颧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朱跃进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暗红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但撞墙的那一下还是很响。
朱跃进捂着脸,抬起头,没有还手。
他看着赵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知道自己活该在水里,但还是忍不住看。
“你他妈——该打!”赵强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连骂都骂不出来的愤怒,“四年,朱跃进,四年!一个宿舍住了四年!你他妈——推我进火坑!”
他没说完,又冲上去,一把揪住朱跃进的领子,把他抵在墙上。
朱跃进还是没有还手。
他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看着赵强,眼圈慢慢红了。
“你骂我吧!”朱跃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打我也行。”
赵强揪着他领子的手在抖。
他盯着朱跃进的脸——那张脸跟大学时候比,老了很多,颧骨更突了,眼窝更深了,嘴角两边有了法令纹,额头上有几根白头发,不知道是操心操的还是被什么吓出来的。
赵强松了手。
他把朱跃进往墙上一推,退后两步,胸口起伏着,呼吸又粗又重,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
朱跃进慢慢站直了,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了指尖一眼,又放下。
“赵强,我——我不是人!但是,谁让你官运亨通呢!我从东湖镇派出所的一个小小的干警做起,容易吗?我只不过想往上再挪一挪!! 我没错!!!”他红着眼睛,歇斯底里的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