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开车一路赶往东湖。
半路上,手机响了起来。
他以为是妻子李红梅打过来的,拿过手机一看,居然是县纪委书记宋雪。
“喂,宋书记,有事吗。”
“哦,我想问问,关于那张卡……有动静吗?”
那天,赵强将存有一百万的银行卡交给了宋雪,宋雪带着他去找市长吴倩文。
最终三人商议的结果是将计就计。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赵强这边居然一直没消息。
宋雪不免有些着急,就特意过来打电话问一问。
“哦,你说的是那件事啊,一直没动静,我也觉得奇怪,你说既然送了钱,肯定是想找我办事,可这么多天过去了,我也觉得纳闷,也不知道送钱的人是怎么想的?”赵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挂档杆后的储物盒里拿出一包刚拆的香烟,抽一支点燃,全程丝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个老烟鬼。
随即,他话锋一转,“宋书记,你那边资金流查的如何?”
宋雪迟疑了一下,“没什么头绪,那张卡的主人身份是个普通的种地农民,很难想象对方能有一百万的闲钱,我们怕打草惊蛇,没有当面找那个农民询问……”
“那就奇怪了……种地的农民给我送钱,你说得办多大事的事……”赵强有些啧啧称奇。
宋雪随口问了句赵强,现在是不是回家。
“不是,我现在去东湖。”
“东湖?莫非你也是因为看了大美青阳那个纪录片想去东湖吃鱼头宴?我记得你跟叶欢童初到利县的时候,吴市长不是带咱们去吃过了吗?”
“不是了,我大学同学请吃饭。他得知我来了利县,说什么都要请我吃一顿饭。你说我一直忙着,来了利县,也没见人家,而且人家是上周就说好的了。”赵强如实说道。
“行吧,不过你要是接到可疑的电话,尤其是跟你谈到那张卡的人,务必留意,要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会让我们纪委的同志跟踪此事并全程记录。”
挂掉电话后,宋雪内心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的心慌。
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好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
东湖镇上,东湖人家。
赵强好一顿找,才在东湖镇主街道尽头的一个小巷子里发现了这家饭店。
他将车停好,从车上下来后,走到门口细细打量。
门脸不大,招牌是一块老木头刻的,漆都掉了一半,但进去里头,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一股子鱼腥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时,东湖镇派出所所长朱跃进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身穿警察制服的协警。
“老赵!”
“老朱!”
二人多年未见,不免激动。
互相搂抱了一下。
“走,进去说。”朱跃进笑嘻嘻的搂着赵强走进了东湖人家饭店。
从外面看,饭店并不大,但是里面别有洞天,空间很大。
二人在那帮协警的簇拥下走进了东湖人家最豪华的包厢。
赵强被安排坐下后,朱跃进扭头看着身后那帮小杆子,不爽道:“都愣着干嘛?老赵可是咱们利县的公安局长,还不快叫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那几个协警都是朱跃进的小弟,二十多岁,哪里见过赵强真身,纷纷喊道:“赵局长好!”
这帮小年轻声音脆脆的,十分有朝气。
赵强点了点头,随即谦虚道:“老朱,今天又不是在单位执行公务,大家就是在一起吃个普通的便饭,喝点酒,不讲那套,快让这帮小崽子们坐下来。”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朱跃进在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指着那帮协警说道,“没听到吗?赵局让你们坐下来!”
于是,这帮协警纷纷入座。
“老赵,这东湖人家的鱼头宴是从东湖那边的农家乐学来的,厨艺很绝,你待会得好好尝尝。”
菜上得很快,东湖人家招牌的鱼头煲是大砂锅端上来的,砂锅盖一掀,热气冲顶,鱼头炖得酥烂,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红辣椒碎和葱花。
朱跃进先给赵强盛了一碗:“你先尝尝,我们这鱼都是从东湖水库里掏出来的,跟外头那些塘养的不一样。”
赵强尝了一口。
汤是鲜的,鱼肉也嫩,火候到了,但他嘴里刚一咽下去,脑子里就冒出了上次在严喜财东湖鱼庄那顿——那锅柴火鱼头,大蒜炝锅,老姜拍碎,鱼头下去滋啦一声,汤滚起来发黄,喝一口整张脸都热透了。
眼前这个,差了点火候,鱼也不够大,汤的底味薄。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主要还是怕扫了大家的兴致。
“好,鲜!”他点了点头,“你这儿的厨子手艺不赖。”
朱跃进眉开眼笑,给他倒酒:“那可不,我们东湖镇的鱼头,你就算找遍全利县,就这一家正宗。”
赵强端起杯子,喝了。
酒是本地的散装白酒,装在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里,度数看不出来,喝起来入喉有点冲,回味里有一股子粮食的甜。
朱跃进喝酒不藏着,一杯一杯地催,说什么警校那几年的老情谊,说什么上铺兄弟这辈子见不了几面,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说当年他俩在宿舍彻夜聊理想,后来各奔东西,没想到今天居然在利县碰上了。
赵强听得有点触动,也跟着喝。
那两个协警配合得很好,一个劝酒,一个添菜,把赵强架在中间,酒杯就没放下来过。
“老赵,最近在忙啥呢,我去过县局好几次,老是见不到你人。”朱跃进询问道。
“哎,事情太多了,我才来利县,除了要处理以前沉积的案子,还要处理吴市长那边安排的活儿,反正没办法闲下来。哪像你们在所里,轻松悠闲……”
赵强说的是实话,这个常务副局长还真不好当。
“来来来,喝!喝!今晚来到我这里,好好放松一下!”朱跃进端起酒杯,就敬了过去。
“好!喝!”赵强喝的很痛快。
也只有在老同学身边,他才会如此放松警惕。
其实朱跃进心里,见赵强刚才那样说,是一百个不信的。
这县局的常务副局长,大权在握,谁不喜欢!
你老赵装什么逼呢,跟我诉苦……
要不把副局长的位置让给我,我保证不叫苦!!
不过这些话,也就朱跃进在心里想想,这种场合说出来,伤感情。
大概喝到一半,赵强已经感觉脑袋有点发沉。
他搁下筷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笑道:“老朱,你这是灌我呢?”
“哪儿呢,”朱跃进把他的酒杯推过来,“你现在是常务副局长了,我就是个镇派出所所长,不灌你我灌谁?来,最后这一杯,老同学,干了。”
赵强笑着摇摇头,把杯子端起来,仰脖喝干。
这一杯之后,他就彻底垮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赵强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嘴里说着“没事,没事”,脚步却是飘的。
朱跃进在旁边扶着他,朝两个协警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协警说:“赵局,要不就在附近找个宾馆歇一夜,明天再回去?”
“不,”赵强摇头,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嘴里吐字比平时慢了半拍,“回去,回我利县的家属院宿舍,我……明天还有事。我要打车……”
“东湖镇太偏僻了,不好打车。”朱跃进皱眉,“要不让人送你?”
“行,送就送。”赵强把外套接过来,歪歪扭扭地往身上套。
出了饭店门,夜风扑过来,赵强打了个踉跄,被朱跃进扶住。
巷子里光线不好,路灯就一盏,昏黄的,照着地上一滩潮湿的痕迹。
朱跃进左右看了一眼,朝斜对面招了招手。
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别克亮了一下大灯,缓缓挪过来停在巷子口。
赵强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等车门开了,他就往里坐,也没去看开车的是谁。
“把我……送到……县委家属院……10号楼……405……”
车门关上,车子动了。
开车的是刁大龙,侯小波坐副驾。
后视镜里,赵强靠在后座上,头歪着,眼皮耷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粗而均匀。
刁大龙和侯小波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车子到了县城后,没有往县委家属院的方向开,而是在县城主干道路口拐了个弯,往郊区走。
夜里的路安静,偶尔有对向来车,灯光晃过来,打在赵强脸上,他动都没动一下。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城郊一家叫“富贵快捷”的宾馆门口。
这地方不起眼,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个字,贵字没了,剩下富快捷三个字,在夜里蔫蔫地亮着。
门口停着几辆车,都熄了火。
刁大龙把赵强从后座扶出来,侯小波走到前台。
“名字叫赵强,一早在你们这儿开好的房……”
前台是个大妈,听到这话,立刻拿出一张贴有306标签的房卡。
两个人把赵强架进去,放在床上,把外套褪下来,鞋子脱了,灯没开,就这么把人丢在黑暗里。
侯小波把房卡攥在手里,两个人出来,带上门。
他们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回到了车上,似乎在等着谁。
刁大龙摸出手机,刷了几分钟,侯小波抽了根烟,摇下车窗,把烟灰往外弹。
大约等了十来分钟,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宾馆门口。
车门开了,走下来一个女的。
黄头发,齐肩,烫成大波浪,一件红色的蕾丝外搭,里面不知道穿了什么,下面是一条超短的包臀裙,黑色的,走路的时候裙摆随着她的步子一摆一摆。
脸上的妆很浓,眼线描得又粗又黑,口红是暗红色的,嘴唇显得格外饱满。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那种一眼就能读出来的风尘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