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赵强离开县委书记办公室后，吴倩文就接到了陈远的电话。
“喂，倩文姐，待会方雅芝经理要跟咱们开个碰头会，我看二楼小会议室不错，您有空来吗？”
“当然，我马上到。”
……
县委二楼会议室。
吴倩文、陈远、方雅芝三人对面而坐。
方雅芝的面前，则放了一摞文件。
她拿过上面一本，翻到第三页，用笔点了一下：“吴市长，陈主任，按照框架协议，千松正式注资的前提是利县完成配套基础设施投入，金额不低于三千万，只要你们将钱打入项目账户，千松第一期两个亿就会到位。”
说着，方雅芝把文件递给了吴倩文。
吴倩文翻看着合同。
陈远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吴倩文看完后，抬头喝了一口茶，看了方雅芝一眼：“时间节点呢？”
“协议里写的是三十个工作日必须履行。”方雅芝说，“从双方签字之日起算。现在距离签约日期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五天，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吴倩文把茶杯放下：“嗯，我知道，不过你们千松完全可以直接入场开启项目，你放心，我们利县这边基础设施的三千万保证尽快到位，不会超过约定的时间……”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但屋子里的气氛立刻绷紧了。
方雅芝露出标志性的礼貌微笑，“吴市长，不是我不信你们，一码归一码，我方雅芝向来按照规矩办事。”
吴倩文的红唇微微抿了抿，“这么说，方经理是一点妥协的余地都没有了……”
“没有。”方雅芝直截了当的说。
会议室的气氛开始变的冷了起来。
陈远赶紧打圆场：“方经理，我看吴市长的提议挺好的。我们双方可以同步走，我们基础设施也就三千万的体量，施工单位好找，资金一到位，立马开干。”
方雅芝莞尔一笑，她什么谈判的大场面没见过？
面对吴倩文的紧逼，她显得异常淡定。
“关键是资金——你们县财政局那边，准备好了吗？”
吴倩文听到这话，也跟着看向陈远，“陈主任，财政局那边怎么说？你问过了吗？”
陈远其实早就问过了，还是亲自去的财政局，但是叶大伟直接给了一个拖字诀。
这……
方雅芝人还在这边呢，具体情况，他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陈远犹豫了，只跟吴倩文对视了一眼。
方雅芝是何等聪明，一眼就看出来，这里面有猫腻，“这样吧二位，我先回去了，你们三天内，希望你们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方雅芝抱着那沓资料，直接离开了会议室。
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远与吴倩文两人。
“陈远，财政局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刚才干嘛吞吞吐吐的？”吴倩文追问道。
陈远立刻开门见山，一脸难色：“我几天前去问过，叶大伟的意思是，县里财政今年已经有两笔大支出，专项资金账户余额不足，三千万一次性垫付，他说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还是不想出？”吴倩文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凉意。
陈远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心里明白，财政局是叶大伟的地盘，叶大伟是武志军的人。
三千万的资金要不要放，什么时候放，放多少，这不是账面上的问题，是政治站队的问题。
吴倩文站起身：“这件事，我去找叶大伟谈。方雅芝那边，你给我安抚好！让她稳住，一定要告诉她，咱们县里的资金没有问题，让她按原计划推进方案，项目可以立即招标，让施工队尽快入场，不必非要等我们利县的资金到位。”
“是。”陈远说罢，立刻起身去追方雅芝。
……
县委书记办公室。
吴倩文先打了个电话给利县县长武志军。
这几天，武志军带了几个骨干去了东部沿海某个经济强市准备招商引资。
吴倩文把千松拉到了利县，博得了眼球，获得了市委领导的喝彩，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电话那头，武志军正在某个招商午宴上，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碰杯的声音。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错，有酒气，也有好心情。
“吴市长，你说的是东湖的事啊，”他说，声音有些随意。
“叶大伟那边，你跟他商量吧，我距离利县这么远，也帮不上忙。我正在拜访几个老乡，都是青阳人，在外面做大了，我这次过来，主要是引几个项目回利县。你跟叶大伟说，有什么困难，大家坐下来谈嘛。”
吴倩文听完，“好”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没有动。
武志军的意思很明显，这件事他不管，你们自己谈。
这是在旁边看戏，让她跟叶大伟磨，磨出结果来算她的，磨不出来也怨不着别人。
这个武志军，真的是一推四五六了？！
她叹了一口气，拿起内线电话，让秘书通知叶大伟过来。
叶大伟来得不快，隔了快半个小时才进门。
他五十二岁，身材偏胖，头发梳得油亮，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不远不近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老油条特有的圆滑——既不显得抵触，也不显得配合。
“吴市长，叫我有什么事？”
“坐，”吴倩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东湖的三千万配套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叶大伟在椅子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叹了口气：“吴市长，不是我不想配合，实在是今年财政紧，上半年已经给教育局批了一千二，给交通局的路面修缮批了八百万，专项账户里……”
“叶局！”吴倩文打断他，“我不是来听你报账的。我问你，三千万，什么时候能出？”
叶大伟皱起眉，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个……按照规定，大额资金的拨付，必须经过县政府常务会议讨论，县长签字——”
“武志军那边，你去汇报了吗？”
“还没有，”叶大伟慢悠悠地说，“最近武县长不在利县，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叶大伟。”
吴倩文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她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千松集团的框架协议。
“你自己看看，违约条款在第九条。三千万如果不能在约定时间内到位，千松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利县要赔付违约金两百万。两百万，叶局，你财政账户里是有的吧？”
叶大伟的脸色变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协议，然后又抬起头：“吴市长，规矩就是规矩，没有武县长点头，我没有办法拍板——”
“那你去找武志军，今天坐飞机去！”吴倩文的声音很冷，“找完了告诉我结果。”
“他要是不同意呢？”叶大伟几乎是脱口而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吴倩文看着他，看了大约五秒钟，那眼神让叶大伟的背脊微微发凉。
“叶局！”她说，声音很平，“你在财政局干了多少年了？”
“十……十四年，从科员一步一步干到局长……”叶大伟愣了一下。
“十四年！”吴倩文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那你应该知道，财政局局长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也不是坐上去就能一辈子坐着的。”
叶大伟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悄悄收紧了一下。
“吴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倩文回过身，“你回去吧。三天之内，给我一个答复。”
叶大伟站起来，脸上那个圆滑的笑已经维持不住了，僵了片刻，勉强点了点头，走出门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吴倩文眼睛里闪过一抹杀意。
“叶大伟啊叶大伟，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在吴倩文心里，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东湖度假区项目的开展，谁成了障碍，她就必须把对方扫除！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了内线电话。
“让孙阳城来一下。”
孙阳城，利县县委组织部长，五十岁，细高个，戴眼镜。
自从上次开门见山的谈过后，二人几乎是站在同一战线。
他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吴市长，找我？”
“来，坐，”吴倩文说，“我问你个情况。财政局，除了叶大伟，还有谁能胜任局长这个位置？”
孙阳城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吴市长，叶大伟那边……”
“我只问你，县里有没有合适的人，”吴倩文说，“排除叶大伟，你往下看，有没有。”
孙阳城想了一下，缓缓说：“有一个人，一直没人提，但我一直觉得……可惜了。”
“谁？”
“财政局的副局长，肖珍珍，”孙阳城说，“三十七岁，985院校金融系本科，后来又读了财政学的研究生，技术底子很扎实。在财政局干了十一年，从办事员干上来，每年考核优秀，内部的人都服她。”
“没背景？”
孙阳城苦笑了一下：“是，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在县里也没什么关系。叶大伟在那个位置，她一直就是二把手，熬了好几年了。”
吴倩文在本子上写了“肖珍珍”三个字，圈了一下：“让她来一趟。”
肖珍珍来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
她三十七岁，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职业装，头发扎得很齐整。
她进门的姿态有些拘谨，脚步控制得很稳，但坐下来之后，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搭在腿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肖局长。”吴倩文看着她，语气很随和，“坐，别紧张，就聊几句。”
“是，吴市长。”
“你在财政局多少年了？”
“十一年，”肖珍珍说，“从预算科办事员开始，一步一步做到副局长。”
吴倩文点点头，“基础设施投融资这一块，你熟吗？”
“熟，”肖珍珍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亮了一下，“利县这几年的几个大型项目，前期的资金测算基本上都是我在做。东湖度假区那个方案，第一稿的财务可行性报告，也是我写的。”
吴倩文看了她一眼：“写了多久？”
“大概三周，”肖珍珍说，“我自己查了全省同类旅游开发项目的数据，做了四个不同体量的投入产出模型，最后给了两个推荐方案。”
“那份报告，后来被采用了吗？”
肖珍珍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她没有多说，但那三个字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
吴倩文没有追问。
她换了个方向：“我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你来坐财政局一把手，你觉得利县经济现在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肖珍珍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诧异——局长不是叶大伟么？
这个问题……
“吴市长，叶局长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