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是休息时间，老叶被戴蓉叫到了院子里聊天去了。
这家伙还是那副拘谨的样子，但是话明显比之前多了。
戴蓉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搞电脑的，戴蓉又问具体做什么，他说就是……修修电脑，卖卖配件，装软件，装摄像头，写代码做网站，只要跟网络有关的，他都会。
“那你会拍摄吗？”戴蓉有点兴奋了。
“会啊。”
“太好了，我正想着找个摄影师替我拍一下视频之类的，我们中心的那些摄影师难请的要死，收费又贵，你应该收费没那么贵吧？”
“收费？收什么费？如果你要拍的话，我不收你钱。”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
……
趁这个功夫，陈远走到管委会，发现胡常青和张晓山办公室抽烟。
看样子也是刚吃过饭。
看到陈远，胡常青把烟掐了，迎上来：“小陈，来得正好，给你看个东西。”
他带着陈远来到了度假区内一个非熟悉的地方，指着一片空地：“养猪场，拆了。”
陈远愣了一下，走过去看。
确实拆了。
原来那个破旧的猪圈，那几间漏风的瓦房，那满地乱跑的猪，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平整的土地，地上还留着一些碎砖头和木桩，像是刚刚被清理过。
“什么时候拆的？”
“昨天。“张晓山走过来说，“胡主任找的施工队，连夜干的。反正项目图纸上没有养猪场这个位置，留着也是碍事，干脆拆了。”
陈远站在那片空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第一次来东湖的时候，那个养猪场还在，臭气熏天，猪叫声此起彼伏，自己在猪圈旁边喂猪，铲屎，别提多糟心了。
“想什么呢？”胡常青问。
“没什么，“陈远收回目光，“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张晓山笑了，“陈远，你这是念旧啊。”
“不是念旧，“陈远说，“是觉得……变化太快了。”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吧，进去说正事。”
办公室里，胡常青给陈远倒了一杯水：“资金那边，有消息了吗？”
“快了，“陈远说，“千松的项目经理方雅芝已经到了，正在走招标流程。吴市长那边，正在跟财政局协调，三千万的配套资金，应该很快就能到位。”
“三千万！“张晓山眼睛一亮，“那咱们这边……”
“一旦资金入账，立刻开工。”陈远说，“胡主任，你那边施工队联系得怎么样了？”
“都谈好了，“胡常青说，“三家单位，资质都过关，就等招标结果。”
“晓山，你呢？附近村民有提前通知到位，做思想工作嘛？”
“我这边也没问题。”张晓山说，“柳家坳那边的征地补偿款已经发到村民手里，剩下的就是配合施工，协调地方关系。”
陈远点点头，看着窗外那片刚刚被拆平的养猪场，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那就等着吧。等项目一启动，东湖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胡常青和张晓山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小陈，”胡常青说，“咱们干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是啊，”陈远说，“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下午拍摄结束，廖佩佩离开时，特意把陈远叫到了一旁。
“陈远，今天真的要谢谢你了，没有你带人来帮忙，我们也不会完成的这么快这么好！这样吧，这个周末你有空不？我想请你去我家吃饭，我亲自做几个拿手菜……希望你不要嫌弃。”
看着廖佩佩满脸真挚，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陈远是的不忍拒绝。
“这……这好像不太好吧……”
“没关系的，你来不来？给个痛快话？”廖佩佩步步紧逼。
陈远无奈，只好答应。
“嘻嘻，待会我给你发定位，你周末记得过来哦。”说完，廖佩佩快步回到了车上远去。
戴蓉则载着老叶去了县里。
陈远在原地抽了一根烟，正想离开，谁知宋雪居然给自己打来了电话。
“最近在忙啥呢？我刚才去你们县委的接待室，那几个小年轻说你不在。”
“哦，我去了东湖，市电视台的廖佩佩带着纪录片制作组来我们县要拍摄一集东湖的纪录片。”陈远实事求是的说道。
没想到宋雪那头传来一声轻蔑的笑声。
“我告诉你，廖佩佩这女人，你最好离她远点……”
“为什么？”
“呵呵，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廖大美女可是市长李伯凯的女人，你跟她走的近，就不怕李市长吃醋？”
什么？
有这回事？
陈远傻了眼。
“我呢，已经提醒你了，该怎么做，你自己应该知道。挂了……”
陈远还想跟宋雪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宋雪那边居然挂了电话。
……
晚上，陈远再度来到了碧泉湾温泉会所，找刘佳佳，询问那段视频，到底出自谁之手。
这次，刘佳佳回答的倒是干脆。
“是从一个客人落下的手机里发现的。当时我会所里的一位保安偷偷解开了那手机，然后意外发现了视频，当时我在会所里乱转，也跟着看到了这个，就把手机要了过来。”
“后来调查发现，这手机的持有者是西城区发改局的一位普通科员叫毛利雄，我就知道这些。”
陈远把发改局毛利雄几个字编辑在了手机的记事本上，然后离开了会所。
……
两天后。
叶大伟再度被叫到了吴倩文的办公室。
武志军那边，这两天，跟他通了好几回电话，关于东湖项目，政府的配套资金就一个字拖！
此刻的他信心满满。
面对吴倩文的催促，他有一百个理由搪塞。
今天，叶大伟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就笑：“吴市长。”
叶大伟这个人，看着很和善，笑起来两个酒窝，像个弥勒佛，实则是个笑面虎。
“叶局长，坐。”吴倩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叶大伟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始终没变：“吴市长，这次还是上次我俩谈的那个话题吗？我实话告诉你……”
吴倩文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宋雪整理的那份材料推到他面前：“等等，你想错了，这次我们换个新的话题，哦不，也是老的话题。你跟我聊聊柳家坳的拆迁款的事……”
叶大伟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头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脸上的表情从笑容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为难。
看完之后，他把材料放回桌上，叹了口气：“吴市长，这个事……怎么说呢，确实是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吴倩文靠在椅背上，“两千三百万的拆迁款，只拨了四百万，剩下的一千九百万压了四年。六十多户村民的房子拆了，没拿到钱，在外头租了四年房。叶局长，你管着利县的财政，这四年，你就没有想过把这笔钱拨下去？”
叶大伟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吴市长，这个……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拆迁款拨下去之后，本来是要全部支付给村民的。但杨永信书记退休之前，做了一些……不太规范的操作。他把一部分拆迁款挪用到了其他项目上，具体的，我记得好像是什么乡镇道路硬化和几个学校的翻修工程。后来杨书记退休了，项目烂尾了，拆迁款自然就断了。我当时也跟杨书记提过，但他是县委书记，我只是一个财政局长，他说的话，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全是原县委书记杨永信的锅？”
叶大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这件事的起因，确实是因为杨书记的挪用。当然，后来杨书记走了，我也确实没有积极推动这件事，这个……我承认我有责任。”
吴倩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叶大伟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两只手不停地搓着公文包的带子。
“叶局长。”吴倩文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跟我说实话。柳家坳的拆迁款，到底是被杨永信挪用的，还是被你们截留了？”
叶大伟的脸色变了。
“吴市长，您这话……我可担当不起啊！”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拆迁款的拨付流程，每一笔都有记录，都在财政局的账上。您可以让审计局去查，我叶大伟经手的每一笔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吴倩文把另一份材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叶大伟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
利县财政局的一个专用账户，在拆迁款拨下去之后的两个月内，分七笔转出了八百多万。
转账对象，不是拆迁办，不是住建局，而是一家名叫“鑫达商贸”的私人公司。
这家公司，叶大伟是法人代表。
“吴……吴市长……”叶大伟的嘴唇开始发抖，“这个……这个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吴倩文站起身，“叶大伟，你涉嫌挪用公款，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停职接受调查。”
“吴市长！您不能这样！”叶大伟腾地站起来，额头上全是汗，“这个公司……这个公司是我老婆开的，我就是挂了个名！那笔钱是借的，不是挪用！我有借条的！”
“借条？”吴倩文冷笑，“用县财政的账户，往你老婆的公司里转八百多万，你管这叫借？叶大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叶大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倩文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宋书记，你进来一下。”
门开了，宋雪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利县纪委的两位办案人员。
吴倩文对叶大伟说：“叶局长，配合调查吧。”
叶大伟看着那两个纪委的人，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沙发上。
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宋雪身边，宋雪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门关上之后，吴倩文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
当天下午，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利县官场。
县财政局长叶大伟被纪委带走调查了。
原因——涉嫌挪用公款。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不是叶大伟被抓这件事本身。
而是吴倩文做事的方式。
叶大伟好歹也算正科级干部。
按照惯例，对一个正科级干部采取组织措施，县委书记至少应该跟县长通个气，或者在常委会上讨论一下。
但吴倩文什么都没做。
没有跟武志军通气。
没有召开常委会上研究。
她选择直接让纪委把人带走了。
雷厉风行，干净利落。
但也霸道至极。
叶大伟被抓的消息传到武志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远在东部沿海城市某个商人的会所里，搂着两个漂亮的小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