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重新坐下,从旁边的保温箱里拿出几瓶啤酒,递了一瓶给叶欢童。
“喝点?”
叶欢童接过来,“谢谢。”
又给宋雪倒了一杯热茶。
宋雪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了陈远的手指。
两个人都没动。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各自收回。
叶欢童什么都没看到。
她正仰头灌啤酒。
“嗝——”叶欢童打了个酒嗝,抹了抹嘴,“陈远,我最近压力太大了。”
“怎么说?”
“东湖派出所那帮老油子,根本不把我这个所长放在眼里。”叶欢童苦笑了一声,“我今年才二十八,刚从正股提到副科,本以为意气风发,但是现实完全不是那回事。所里的那帮大老爷们时不时的给我穿小鞋,像什么上班迟到早退,出警磨磨蹭蹭,我说话跟放屁一样。”
陈远点了点头,“基层派出所就是这样,论资排辈的地方。你太年轻了,他们不服。”
“何止是不服。”叶欢童叹了口气,“前两天镇上赶集,有人报警说被偷了钱包。我带着两个辅警出警,结果那两个辅警到了现场就站在旁边抽烟,全是我一个人问笔录、调监控、找线索。最后钱包在菜市场公厕里找到了,丢钱包的大姐还投诉我出警慢。”
宋雪忍不住笑了一声。
叶欢童白了她一眼,“宋书记你笑什么,你在纪委,好歹人人怕你,我们基层派出所才是真的苦。”
“行行行,你苦你最苦。”宋雪笑着摆了摆手。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个人的脸。
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叶欢童又灌了一口啤酒,忽然问:“宋书记,刚才那个背包客,你就那么放了?我作为派出所所长,可以当场带回所里,给你出出气。”
宋雪沉默了一会儿,“欢童,我跟我丈夫韩金辰摊牌了。那个背包客也是拿钱办事,况且内存卡在我这儿。”
叶欢童愣住了,“什么?摊牌?摊什么牌?”
“离婚。”宋雪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五一那天,我叫他到宿舍,做了一桌子菜,当面跟他提了。”
“他……同意了?”
“他掀了桌子。”宋雪淡淡地说,“砸了玻璃门,抓我手腕,我扇了他一巴掌。最后撂下一句——只要他不签字,我就一天是他的老婆。”
叶欢童张大了嘴巴。
陈远没说话,手里捏着啤酒瓶,拇指缓缓摩挲着瓶身,其实上次他去宋雪家吃饭,并发生了关系,宋雪就明确告诉他,她要离婚。
所以,此刻听宋雪再次说出,并不觉得惊讶。
“然后他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地狼藉。”宋雪的声音很轻,“说实话,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特别轻松。”
“那你打算怎么办?起诉?”叶欢童问。
“嗯。我已经联系律师了。”
叶欢童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宋雪的肩膀,“雪姐,你不容易。”
宋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也不容易,二十八岁当所长,管一帮老油子。”
“那可不一样。”叶欢童摇了摇头,“我是工作上的压力,睡一觉就好了。你这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感情上的事,不是睡一觉能好的。
宋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我了。”
她看了一眼陈远,“陈远,你最近是不是也很忙?李伯凯市长周五要来调研,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陈远说,“上次赵贵港书记来的经验还在,这次我们有文旅局参与进来帮忙,反而更顺了。”
“听说东湖基金加码到五千万了?”宋雪点了点头,随即道。
“嗯,不过这件事你们得保密啊,倩文市长说了,得低调,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东湖好。”陈远喝了口啤酒说道。
“牛。”叶欢童竖了个大拇指,“这钱要是花好了,东湖真能起飞。你放心了,我保证守口如瓶。”
宋雪也说这件事会保密。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东湖的事。
夜渐渐深了。
湖面上起了薄雾,风也凉了下来。
叶欢童打了个哈欠,“困了。”
她看了看周围,“马彪呢?”
“我让他去老严家睡了。”陈远说。
“那……今晚怎么住?”叶欢童环顾四周,“我其实很想露营的,但是我没带帐篷。”
“我多带了一个。”陈远站起来,走到停车的方向,从后备箱里搬出另一个帐篷。
他支开两个帐篷,一蓝一绿,隔了七八米。
“这个给你。”他指了指蓝色的那个。
叶欢童高兴地跑过去,“谢谢你,陈远!”
然后她看了看宋雪,“雪姐,你今晚也住这儿?”
宋雪本来是来躲那个跟踪者的,根本没想过要住下。
陈远站在绿色帐篷前面,双手抱胸,看了看宋雪,又看了看叶欢童,嘴角微微一勾,笑了笑:“宋大书记,要不你跟我挤一个呗?”
宋雪无语的白了陈远一眼,“你想得美!”
叶欢童噗嗤一笑,啤酒差点喷出来。
陈远一脸坦然,“怎么?咱俩什么关系,还客气?”
“闭嘴。”宋雪打断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她瞪了陈远一眼,然后转身朝蓝色帐篷走去,“我跟欢童一起睡。”
叶欢童赶紧拍着帐篷门帘,“来来来雪姐,咱俩姐妹一起睡,我说梦话,你别嫌弃就行。”
陈远耸了耸肩,“行吧,我自个儿睡。”
他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走到蓝色帐篷前,递给叶欢童。
“把这个拿进去,夜里湖边降温厉害。”
叶欢童接过来,“你呢?”
“我不怕冷。”
叶欢童笑了笑,拿着冲锋衣钻进了帐篷。
宋雪站在帐篷门口,回头看了陈远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只有一瞬。
然后她弯腰钻了进去。
绿色帐篷里,陈远一个人躺下。
帐篷外面,篝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
陈远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
宋雪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谢谢你,陈远。”
陈远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帐篷外面,东湖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得去管委会核对李伯凯调研的路线。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湖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篝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
帐篷外面,万籁俱寂。
可能是第一次来东湖露营,陈远睡的并不沉,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边的空间被人占了。
很轻,很慢,像一只猫,小心翼翼地钻进被子里。
然后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背对着他,蜷缩着,像一个受惊的孩子。
陈远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摸到了一截滑腻的手臂。
凉的。
是体温被夜风吹凉的那种凉。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
是那杯热茶里茶叶的味道,混着洗发水的清香。
陈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彻底醒了。
帐篷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薄薄的绿色帆布,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
但他的手告诉他,身边躺着的是个女人。
而且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你疯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气声。
身后的人没说话,只是往后缩了缩,似乎想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雪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陈远又叫了一遍。
这次,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害怕。”
的确是宋雪的声音,但是比正常的声音,要娇柔的多。
陈远愣住了,他认识宋雪这么久,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两个字。
纪委的霸王花,居然说自己害怕。
“你怕什么?”
“不知道。”宋雪的声音很小,“就是……一个人躺在那个帐篷里,旁边是欢童的呼吸声,然后我突然想到韩金辰说的那些话——只要我不签字,你就一天是韩金辰的老婆。”
她停了一下,“我觉得喘不过气来。”
陈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帐篷里太黑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的手摸到了她的脸。
有湿痕,她哭过了,但没出声。
“你是怎么过来的?”陈远问。
“欢童睡着了。”宋雪说,“她今晚喝了不少瓶啤酒,早就醉了,刚才一倒下就睡着了,跟死猪一样。”
“那帐篷的门帘……”
“我拉上了,她醒不过来的。”
陈远的手指擦过她的眼角,把那点湿痕抹掉。
宋雪的手突然大胆的开始在陈远身上摸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