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站”第三码头区,与其说是码头,不如说是一片被粗暴扩张的、布满焊接痕迹的金属平台。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舰船如同归巢的倦鸟,停靠在延伸向虚空的泊位上,粗大的能源管道和货物传送带如同脐带般连接着船体与空间站。空气中弥漫着离子尾气的焦糊味、冷却液的甜腥以及金属摩擦后的灼热气息。
云薇按照任务指示,来到了七号泊位。一艘通体哑光黑、线条尖锐、如同深海梭鱼般的中型侦察舰——“暗影探针号”,正静静地停靠在那里。与周围那些粗笨的货船或经过多次改装的武装船相比,它显得格外专业且……昂贵。舰体上“深空矿业”的徽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泊位旁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泾渭分明地站成两拨。
一拨人统一穿着深蓝色、带有“深空矿业”标志的制服,装备精良,神情冷峻,显然是任务发布方的人员。为首的是一个戴着单边战术目镜、身材高挑挺拔的女性,她正低头查看着手腕上的数据板,偶尔抬头扫视周围,眼神锐利如刀。
而另一拨人……
云薇的目光微微一凝。是“灰隼”小队。
老杰克依旧是他那副沉稳的模样,猎犬磁轨步枪背在身后,正和身边那个粉色短发的女突击手“火花”低声交谈着。壮汉“铁臂”正在检查他那只机械义肢的关节,而队伍里另一个看起来像是技术专家的瘦高个,则好奇地打量着“暗影探针号”。
他们也在这里?云薇心中念头飞转。是巧合,还是……
就在这时,老杰克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正好与云薇的视线对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贸然上前搭话。
“人都到齐了?”那个戴战术目镜的女性抬起头,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深空矿业’安全部门第七行动组组长,莉娜·沃克。本次L-19星域侦察任务的指挥官。”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在云薇这个孤身一人、且只有见习徽章的人身上略微停顿了半秒,但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
“本次任务目标,是侦察L-19区边缘星域的异常虫群活动,记录数据,并尽可能获取生物样本。任务期间,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莉娜的语气强硬,“‘暗影探针号’拥有顶尖的隐形系统和侦察设备,但进入目标星域后,任何不必要的能量波动和通讯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明白吗?”
“明白,指挥官。”老杰克代表他的小队沉声回应。云薇也轻轻点了点头。
“登船。十分钟后出发。”莉娜干脆利落地转身,率先走向侦察舰的舷梯。
“灰隼”小队紧随其后。云薇走在最后,她能感觉到“火花”和“铁臂”投来的、带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但她恍若未觉,只是默默记下了舰船的布局和登船流程。
“暗影探针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紧凑和精密。通道狭窄,舱壁上是密密麻麻的仪器和管线,闪烁着各色指示灯。莉娜将“灰隼”小队安排在了中部的队员舱室,而云薇则被单独分配到了一个更靠近尾部设备区的小型休息舱,似乎是有意将她与团队隔开。
云薇并不在意。她乐得清静。
舱门关闭后,她立刻布下了一个微型的警示和隔音结界,然后才开始打量这个临时的容身之所。空间狭小,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桌。她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感知着飞船的结构和能量流动。
这艘侦察舰的科技水平远超“远星号”,引擎更加高效安静,维生系统也更为精密。她能感觉到舰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特殊的能量场,应该就是莉娜提到的隐形系统。
不久后,飞船轻微一震,脱离了“自由站”的泊位,悄无声息地滑入深邃的宇宙。
航行是漫长而枯燥的。云薇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室内,要么打坐调息,维持最佳状态,要么研究莉娜分发下来的、关于L-19星域和已知虫族单位的基础资料。
期间,老杰克曾以商讨任务细节为由,通过内部通讯请求与她短暂通话。通话中,老杰克语气平和,只是简单交换了一些对目标星域的看法,并隐晦地表示如果在任务中遇到困难,可以相互照应。云薇礼貌地回应,感谢了他的好意,但依旧保持着距离。
她知道老杰克在释放善意,也在进一步观察她。而她,也需要评估这支小队是否值得在关键时刻有限度的信任。
几天后,“暗影探针号”进入了L-19星域边缘。舷窗外的星空变得稀疏,远处星云的色彩也显得诡异而不祥。飞船的隐形系统全功率开启,内部的灯光也调至昏暗,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员注意,我们已进入目标星域边缘。”莉娜的声音通过舰内广播响起,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探测器显示前方有微弱虫族生物信号。准备进行第一阶段潜行侦察。非必要人员请留在各自舱室,保持静默。”
云薇走到舷窗边,透过特制的晶体玻璃向外望去。漆黑的宇宙背景中,偶尔能看到一些细微的、如同尘埃般的光点快速掠过——那是星际尘埃,还是……虫族的侦察单位?
她的神识受到飞船隐形力场和宇宙环境的双重干扰,无法有效延伸太远,只能隐约感觉到前方传来一种混乱、贪婪、令人不适的集体意识波动。
那应该就是虫群了。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终端接收到了一条来自莉娜的加密信息,附带了一个坐标和简短的指令:
【侦测到小型虫族单位脱离主群,坐标已标记。见习佣兵‘薇’,你装备轻便,擅长潜行,前往该坐标尝试捕获或击杀该单位,获取生物样本。行动务必隐秘,如遇危险,立即撤回。‘灰隼’小队将在后方策应。】
第一个实战指令,来了。
目标是一只落单的虫族单位。这正是她验证猜想的机会!
云薇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符箓和袖中的飞针,没有任何犹豫,走向了舱门。
通往气密舱的通道里,她遇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老杰克和他的小队。
“薇女士,”老杰克递过来一个小型信标,“带上这个。如果情况不对,启动它,我们会尽量提供火力掩护,协助你撤退。”
这一次,云薇没有拒绝。她接过信标,点了点头:“多谢。”
“小心点。”火花难得认真地提醒了一句,“那些虫子,比辐射鼠难缠一万倍。”
云薇再次点头,没有多言,转身踏入了已经开启的气密舱。
舱门在身后闭合。外部舱门滑开,冰冷的宇宙真空与失重感瞬间将她包裹。她激活了宇航服(侦察舰标配)的微型推进器,调整方向,如同一条融入黑暗的游鱼,向着莉娜标记的坐标,悄无声息地滑去。
在她身后,“暗影探针号”如同蛰伏的巨兽,隐藏在扭曲的光线之中。而更远处,那庞大而令人心悸的虫群意识,如同黑暗中的潮汐,缓缓涌动。
狩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