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大殿偏厅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紧绷。几位长老分坐两侧,衣饰华贵,气息渊深,只是彼此间眼神交错时,难免带上了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计较。话题绕着下个季度各殿资源分配打转,起初尚能维持表面客气,说到几样域外新贡的珍稀材料时,语锋便渐渐锐利起来。
“哼,我炼丹殿近年来为宗门提供了多少‘筑基丹’、‘涤魂液’?门下弟子外出历练,哪一次不是靠着丹药支撑?那批‘星辰砂’与‘赤炎火晶’,于淬炼高阶丹药有奇效,合该优先供给炼丹殿。”发言的是丹鼎长老,面皮红润,声音洪亮,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对面的炼器殿首座,黑塔般的巨岩长老立刻冷哼出声,声如闷雷:“丹药?一次消耗便没了。我炼器殿出产的法宝、飞剑,才是弟子们安身立命、壮大宗门声威的根本!‘星辰砂’可增法宝灵性,‘赤炎火晶’更是炼制火属飞剑的核心。没有上好法器,弟子们空有修为,如何与群雄争锋?这批材料,炼器殿绝不会让!”
“巨岩长老此言差矣…”
“丹鼎老儿,你分明是强词夺理!”
言语往来,火星四溅。侍立在后的弟子们个个低眉敛目,连呼吸都放轻了。几位长老身后带来的亲传弟子,也互相递着眼色,隐有敌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云薇从殿外缓步走入。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衣,发髻简单挽起,别无饰物。与在场诸位长老的华服威仪相比,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她一出现,所有的目光,无论带着何种情绪,都不由自主地聚焦过去。
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争执漩涡,云薇脸上没什么波澜。她走到上首空置的主位旁,并未坐下,只是将手中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案上。动作寻常,却奇异地让殿内陡然升高的声浪平息了下去。
“资源分配,自有章程。”她开口,声音清泠平静,不带丝毫火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旧的规矩,是人情权衡,难免偏颇。从今日起,试行‘贡献点流转制’。”
她指尖在玉简上一点,一片光幕升起,上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细则在此,各殿自取阅览。简而言之,宗门一切公共资源,不再按旧例分配,皆以贡献点兑换。贡献点获取途径,包括但不限于:完成宗门任务、上缴珍稀材料、创新功法术法、炼制高阶丹药法器、对外交流扬名等等。各殿弟子,凭身份令牌记录、流转贡献点。”
她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长老们,最后落在丹鼎与巨岩两位身上:“炼丹殿与炼器殿,近日皆有大型宗门任务交付,贡献点积累不少。那批星辰砂与赤炎火晶,标价已明示于资源名录。按制度办即可。”
说完,她微一颔首,竟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偏厅,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
几位长老,尤其是丹鼎和巨岩,脸色变幻。他们预想了云薇的各种应对——或和稀泥,或强势压下,或偏袒一方,却万万没想到,她直接掀了桌子,另立了一套他们全然陌生,看似将权力下放,实则将分配核心牢牢握在她所制定的“规则”手中的新玩法。
想看云薇如何焦头烂额、最终威信扫地的几位,此刻只觉得一拳打在了空处,憋闷得厉害。
制度推行之初,阻力可想而知。各殿弟子习惯了听从师门长辈安排,骤然间要为了资源去“赚取”什么贡献点,多有不适,私下抱怨不绝。
炼丹殿内,几名核心弟子围在丹鼎长老身边。
“师父,那云师叔祖定的什么规矩!我们辛苦炼制的丹药,上交宗门才给那么点贡献点,那批星辰砂却要价那么高!”
“就是,炼器殿那帮莽夫,懂什么材料精粹?好东西给他们也是浪费!”
丹鼎长老面色阴沉,挥挥手:“且看着!这制度,哼,长不了。”
另一边,炼器殿也是类似光景。巨岩长老对着弟子冷哼:“想用我们的贡献点去换材料?门都没有!我们自己赚的点数,还不够殿内弟子炼制基础法器呢!”
然而,僵持并未持续太久。
宗门任务榜上,开始出现一些奖励丰厚,但要求特殊的任务。譬如,剿灭某处为祸的妖兽群,任务奖励除了常规贡献点,还额外注明:“若能提供以‘赤炎火晶’为核心炼制的‘破甲弩箭’,任务贡献点翻倍。” 而这破甲弩箭的炼制图纸,恰好需要不菲的贡献点才能从炼器殿兑换。
又或者,某处秘境探索任务,提示其中环境特殊,需长期服用“冰心丹”抵御心魔,而冰心丹的主药之一,正是炼丹殿垄断,需要贡献点兑换的“寒玉髓”。
起初,两殿弟子还试图绕开对方。炼丹殿的弟子想靠自己搜集材料炼制特殊丹药,却发现效率低下,得不偿失。炼器殿的弟子想用普通材料替代,炼制出的法器威力不足,根本无法完成高阶任务。
现实的鞭子抽下来,生疼。
终于,有炼丹殿的精明弟子,咬牙用积攒的贡献点,向炼器殿定制了一批特制的“药鼎”。这药鼎以炼器殿独有的“温灵玉”为主材,内嵌微型聚灵阵,能显着提升成丹率。当这批药鼎在炼丹殿试用,效果立竿见影后,原本坚冰般的壁垒,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贡献点,开始真正“流转”起来。
真正让所有质疑声彻底哑火的,是“星辰砂”与“赤炎火晶”事件的后续。
丹鼎与巨岩两位长老,终究拉不下脸面直接向对方低头,但门下最出色的几名弟子,却在贡献点的驱动和现实需求下,悄悄地接触了。
发起者是炼丹殿的大弟子,苏月。她接取了一个炼制“筑基期破境丹”的长期任务,此丹能助筑基弟子大幅提升破境几率,对宗门意义重大。但其中一道辅药“流火芝”的药力极难萃取,传统水火法皆不尽人意。
苏月翻阅典籍,偶然看到一则残篇,提及“星辰砂”有稳定药性、引导灵力的奇效,或许能用于辅助萃取“流火芝”。但星辰砂性偏金石,如何与草木药力融合,是个难题。她想到了炼器殿那位以心思精巧着称的弟子,赵闯。
赵闯此时也正头疼。他试图炼制一种新型的“飞行翼”,核心需要“赤炎火晶”提供持续动力,但火晶力量狂暴,难以稳定输出,导致数次炼制失败,损耗巨大。
两人在贡献点交易所外“偶遇”,起初气氛还有些尴尬。但谈及各自困境,同为技术人才的执着立刻压过了殿阁之别。
“星辰砂……稳定药性?若以其为基,构建一个微型的灵力疏导阵列呢?”赵闯摸着下巴,眼神发亮。
“阵列?就像你们炼器时刻录符文那样?”苏月若有所思,“或许可行……但如何与丹炉内的环境结合?”
“我们可以试试一种嵌套结构……”
一次试探性的合作就此展开。苏月动用炼丹殿积累的贡献点,兑换了部分星辰砂。赵闯则设计了一个极其精巧的、用星辰砂粉末勾勒的微型稳定阵列,刻于特制的玉片上,嵌入丹炉。
第一次试验,丹炉内狂暴的流火芝药力竟真的被有效疏导、平稳萃取出来!苏月大喜。
投桃报李,她仔细研究了赵闯的飞行翼图纸,提出:“赤炎火晶力量霸道,何不尝试以‘冰心丹’的药气先行浸润,中和其燥烈?虽然冰火相克,但若控制得当,或许能达到一种动态平衡,反而更利于力量稳定输出。”
赵闯将信将疑,但数次失败让他愿意尝试任何可能。苏月炼制了数炉药性温和的冰心丹,由赵闯以特殊法门引导药气,缓缓渗透赤炎火晶。
奇迹发生了。被冰心丹药气浸润后的赤炎火晶,那股桀骜不驯的狂暴之力果然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炽热,却变得可控起来。
最终,呈现在两位长老和云薇面前的,是数炉品质远超从前的“筑基破境丹”,以及一对灵光流转、气息磅礴的新型飞行翼“流火飞羽”。丹药莹润,隐有星辉;飞羽轻振,赤炎内敛,冰纹隐现。
丹鼎长老拿起一枚破境丹,神识探查片刻,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终是长叹一声:“药力精纯,更兼一丝星辰稳固之意,于破境时抵御心魔有奇效……后生可畏。”
巨岩长老抚摸着流火飞羽,感受着其中稳定而强大的灵力波动,闷声道:“这飞行翼,速度与灵活性远超同类,更难得是灵力消耗平稳……好,很好。”
两位斗了多年的老对头,此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
云薇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看了看那丹药与法器,只轻轻点头:“不错。按制度,创新丹方与法器,贡献点翻倍。相关弟子,各殿自行记录奖励。”
经此一事,贡献点流转制度彻底站稳了脚跟。各殿弟子发现,在这套规则下,埋头苦干固然能得温饱,但唯有交流合作,才能获得最大利益。任务榜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需要跨殿协作才能高效完成的高奖励任务。坊市间,各殿特有的产品、技术,通过贡献点进行着频繁的交易。
长老们最初的不屑与抵触,在亲眼目睹门下弟子修为精进、殿内库藏因交流而更加丰富多元后,渐渐化为沉默。
尤其是丹鼎和巨岩,某日私下小聚,看着玉简中弟子们提交的、明显带有对方殿阁技术影子的创新报告,相对无言。
“这丫头……不简单。”丹鼎长老抿了一口灵茶,涩声道。
巨岩长老重重放下茶杯:“哼!不过是歪打正着!……不过,这制度,确实……省心不少。”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他们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门下那些原本眼高于顶、只知埋头炼丹或打铁的弟子们,开始主动去了解其他殿阁的特长,交谈时口中不时会冒出“贡献点”、“性价比”、“合作方案”这些词汇。他们依然会为了贡献点争执,但那争执更像是商业谈判,而非过去的意气之争。
云薇没有插手任何具体事务,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她只是立下了一套规则。而此刻,这套规则已然自行运转,无声无息地改变了宗门生态的底层逻辑。
执事大殿顶端,云薇凭栏远眺,望着下方广场上熙攘往来、气息明显比以往更显精悍活泼的弟子们,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流光闪过,如同星轨运行,计算、推演着万物的脉络。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云海翻涌的气息。这平衡之道,初现峥嵘,而前方的路,似乎也在这种奇的规则运转下,悄然拓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