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舟走后的第三天。
校园恢复了平静。
没有新任务,也没有京华的小动作。钱文舟在约定的二十四小时时点发来过一次空白状态回执,此后没有新消息。校园表面上只剩日常。
只有日常。
林默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是数据库原理的真题集,翻到第七十三页。桌面是那种老式防火板,凉,胳膊压久了有一道红印。窗外的光斜着打进来,把真题集的印刷字照得发白。苏晚晴坐在对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她的AI伦理论文第三稿。
期末不到两周。
“第三范式和BC范式的区别。”苏晚晴的笔尖点在题目上。她没抬头,但知道林默在看她。
“第三范式非主属性不传递依赖于主键。BC范式每一个决定因素都必须是候选键。”
“举例。”
“一个选课表,学生加课程是复合主键,一门课程只对应一名老师,所以课程决定老师。老师依赖复合键的一部分,先违反第二范式,当然也达不到第三范式。拆成选课表和课程教师表。BC范式更严,要求每个非平凡函数依赖的决定因素都是超键。”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从喉咙一路到胃。空调开太足了。
苏晚晴抬眼看他。
“你最近真的只集中练了两周真题?”
“你教得好。”
“我没教你。我只是让你帮我整理数据。”
“帮人整理数据就是学习。”林默重复了她在实验室那天说过的那句话。
苏晚晴笑了。嘴角的弧度和很久以前一样。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翻书的声音。
林默低头做题。苏晚晴继续改论文。
过了半小时,苏晚晴突然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林默问。
“论文被导师打回来了。”她说。“第三稿。他说我的正义系统伦理框架太理想化。缺乏现实案例。”
“什么意思?”
“他想要真实的、存在伦理争议的AI系统案例。不是理论。”苏晚晴叹气。“可这种案例哪有那么多公开的。”
林默看着她。
苏晚晴又把那两页翻回去,指甲在页角来回刮了两下。林默从没见她对一份稿子这么没办法。
“我帮你想想。”林默说。
“你?你又不懂AI伦理。”
“我不懂伦理,但我知道一种问题。”他压低声音,“目标、评价指标和真实后果互相冲突时,执行者会怎么选。你可以只写成抽象模型,不放我们的任务、身份和任何真实数据。”
苏晚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对。用几个完全虚构的情境做对照,再把边界写清楚。”她开始快速打字,“重点不在执行者有多聪明,而在指标为什么会奖励错误行为,以及纠偏权应该放在哪里。”
她越说越快,刚才被她刮卷的页角很快压在了手肘下面。林默低头继续做题,嘴角没忍住抬了一下。
中午。食堂二楼。第三个窗口。
糖醋里脊。
林默、苏晚晴、陆远、赵一鸣。四个人。
陆远端着盘子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暑假的事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赵一鸣问。他父亲的病情暂时稳定,两门课也办成了缓考,等下学期再补;至少今天,他能安稳吃完一顿饭。
“AI社团做一个暑期项目。”陆远说,一边往嘴里塞糖醋里脊一边讲,腮帮子鼓鼓的。“校园AI助手。整合课程信息、食堂菜单、图书馆座位、校园活动。一个APP。或者小程序。原型就行。”
“谁负责?”林默问。
“我负责产品。赵一鸣负责数据。”陆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赵一鸣。“技术缺一个。林默你在就好了。”
林默没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苏晚晴。
苏晚晴在吃糖醋里脊,没看他。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早就知道了。
“我想想。”林默说。
“别想太久。”陆远扯了扯Polo衫的领子。他一着急就扯领子,这个毛病林默大一就发现了。“下个月就要开搞了。再不开始,暑假就废了。”
赵一鸣在旁边笑:“你从大一就说‘暑假要做个项目’。说到第二个暑假了。”
“这次是真的!这次有林默!”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陆远瞪他。赵一鸣不怕,继续低头扒饭。耳朵里还塞着一只耳机——他写代码时只戴一只,说这样能听见外界动静。
林默看着桌上的四个人。
几个月前,他还在图书馆角落背对人群吃饭,耳机里放着白噪音。现在陆远在吹牛,赵一鸣在拆台,苏晚晴安静地吃着糖醋里脊。林默坐在三个人中间,手边还有一份没做完的真题。
下午。继续图书馆。
林默做题。苏晚晴用刚才商量的虚构情境改论文,写得飞快。
四点半。苏晚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皱眉。
“怎么了?”林默问。
“我室友。”苏晚晴说。“她失恋了。在宿舍哭。我得回去陪她。”
“哦。”
苏晚晴开始收拾东西。林默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苏晚晴还有个室友。她平时从不提自己的私生活。
“她还好吗?”
“会好的。”苏晚晴把电脑装进包里。“就是哭一场的事。我陪她说说话。”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默。”
“嗯?”
“今晚别熬太晚。明天还有课。”
“你也是。”
苏晚晴笑了一下。走了。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
他想起钱文舟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保护好你的法则。有一天它可能不只是你的,是很多人的。”
林默低头继续做题。
但嘴角有点上扬。
晚上八点。图书馆闭馆音乐响。
那首曲子林默听了两年。每次都是萨克斯的《回家》,催着所有人收拾东西离开。
林默收拾好书包,走出图书馆。
夜风。梧桐树。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碎成一地。
苏晚晴没来,她还在陪室友。
林默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瓶水。
收银台前排着两个人。一个女生在打电话,抱怨男朋友。一个大叔在买烟。
很普通的夜晚。
没有系统弹窗。没有倒计时。没有京华的灰色面包车。
只有夜风。便利店的白光。收银机的“嘀”声。
林默付了钱。三块钱。
他想起一年前他连三块钱都要算着花。那时候银行余额是负的,房租被催,吃饭只敢买食堂最便宜的素菜窗口。
现在银行卡里的现金够他喘口气,反派值再高也付不了便利店的水钱。但他还是买了三块钱的水。没买五块钱的。
有些习惯改不掉。
也不想改。
走回出租屋楼下。
苏晚晴的消息来了。
“室友睡了。我也准备睡了。”
“嗯。今天论文写得怎么样?”
“多亏你。导师说的‘现实案例’有写法了。我会用虚构情境,不碰你的真实任务。”
“那好。”
“林默。”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提醒我,评价指标错了以后,执行者仍然可以保留选择。”
林默看着那条消息。
他想起白天她说“太理想化”时的烦躁。想起她揉太阳穴的样子。想起她因为室友失恋就赶回去陪的温柔。
苏晚晴有自己的论文、烦恼、室友和生活。她愿意在这些生活里给他留出位置,但那个位置不该吞掉她的其他部分。
“苏晚晴。”
“嗯。”
“你最近好像放松了一点。”他打出这句话。然后想起这是他本来想说给自己的,但说出来变成了夸她。
“是吗。”苏晚晴回。
“嗯。以前你走路肩膀是绷着的。现在不那么紧了。”
苏晚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们在。”她回。
林默看着那三个字。
“你们在。”她把林默、陆远、赵一鸣和陈锋都算了进去。
林默关掉手机,刚躺下,屏幕又亮了。
不是消息。
【系统记忆:第二块碎片可读取。】
他盯着那行灰字,又在备忘录里记下陆远的校园 AI 助手:课程、食堂、图书馆、活动;行为预测后面先空着。
校园AI助手还只是一行项目名,第二块碎片则在等他决定何时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