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凌晨四点,旧汽车站后街。
钱文舟比约定时间早到五分钟。他带着一只旧旅行袋和一个双肩包,站在尚未营业的五金店门口。正式模块仍在左侧外套口袋里,诊断灯没有报错。
林默、苏晚晴和陈锋分三条路过来。最后到的是陈锋。他没有直接靠近,先在街口停了半分钟,确认观察者雷达里没有出现可辨认的目标系统特征,才穿过空旷的路面。
“十九点以后有异常吗?”苏晚晴问。
钱文舟摇头:“我能看到的只有绿灯。RAVEN有没有换通道,我不知道。”
“绿灯只代表模块正常工作。”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楚,“已知握手昨晚出现过三次失败重试。定位、声音、常规扫描和未知通道都可能还在。”
“明白。”
没有人说他已经自由。今天的离开建立在一段随时可能关闭的测试窗口上。
钱文舟自己选了第一程。他先搭车去江埠客运站,再临时决定下一段交通方式。林默只知道司机的车牌、约定下车点和失联撤回条件,不知道最终目的地。
“过了江埠,不要告诉我们往哪走。”林默递给他一张一次性联络规则,“设备亮红灯,或者你发现路线被跟,按第三行发空消息。没有异常,前二十四小时不联系。”
纸上没有地址,只有三种状态对应的发送时间。钱文舟看完,用打火机把纸角点燃。火苗卷到最后一行,他把灰压进路边积水,确认字迹消失。
“你们为送我走,已经留了够多记录。”他说。
陈锋从包里取出一个加密盘。里面只有他过去两个月亲自确认的观察时间:异常峰值何时出现,主动控制何时发生,哪些时段超出雷达范围。看不到的部分仍然空着。
钱文舟接过加密盘,没有立刻放进包。他拇指压着盘壳边缘,问:“你的屏蔽呢?”
“四成。雷达保留第三次违规后的精度。”
“最后一次别用在我身上。”
陈锋看着他:“那一次用在哪里,由我决定。”
钱文舟沉默片刻,把加密盘挪进贴身口袋。那里不是完整的八年,也不能直接替他证明全部遭遇,但至少有两个月不需要只靠他一个人记得。
陈锋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观察者协议还剩一次越界机会,钱文舟知道,却没有把它当成自己可以预订的临别承诺。
出租车到来以前,他们只核对了三件事:第一程到江埠;二十四小时后发一次不带位置的空白回执;模块红灯、发热或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常,立刻取下。
“你们以后怎么联系我?”钱文舟问。
“由你发起。”林默说,“回执只报状态,不带位置。旧地址过期以后,我们也不追你。”
“这才像真要送人走。”
钱文舟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却比过去八年里任何一次“我没事”都松弛。
巷口传来发动机声。预约的出租车慢慢靠边,司机没有熄火。
还有三分钟。
过去八年,钱文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采集、记录或强制控制。昨晚七点的失败重试没有证明这些东西消失,只证明他们第一次让已知上传握手没能按原样完成。
“我以前想过很多种走法。”钱文舟说,“辞职,假死,直接把采集器挖出来。每一种都走不到第二步。”
“这次也未必能走到。”林默说。
“所以我现在只走第一步。”
钱文舟的声音有些哑,手却很稳。他没有向三个人保证会回来,也没有问七十二小时以后有没有第二块模块。第一块设备尚未完成整个测试周期,他们没有准备未经验证的备用品。
“你还会回来吗?”苏晚晴问。
钱文舟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回答:“我不知道。先躲起来,活下去。以后也许会。”
苏晚晴点头,没有再问。她把折好的硬件说明递过去,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才松开。
陈锋一直站在最外侧。这时他开口:“钱老师,我观察了你两个月。第八年了,你还想走,还想活下去。”
钱文舟转向他。
“这很重要。”陈锋说。
钱文舟摘下眼镜,借着擦镜片的动作碰了一下眼角。他很快重新戴好,镜框压过鼻梁上原来的浅红印。
“以前RAVEN最喜欢记这些。”他说,“心率升高,眼球湿润,情绪失控。报告里写得像机器故障。”
陈锋看了他一眼:“现在已知握手收不到,不等于别的通道也收不到。”
“我知道。”钱文舟把眼镜往上推,“所以我还是不会在这里痛痛快快哭一场。”
这句话像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苏晚晴抿了抿嘴,最后只说:“等确认安全以后再哭。没人给你计时。”
钱文舟低头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了一点。
车灯扫过三个人的鞋面。司机降下车窗,确认了一遍手机尾号。
钱文舟弯腰去提旅行袋,提到一半又放下。他转向林默:“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我知道得不多。有些话,等我安全以后再回答。”
“先活下去。”林默说,“材料可以以后再查。”
司机又看了一眼时间。
钱文舟把旅行袋放进后座。上车前,他分别看了三个人一眼。
“谢谢。”他说,“谢谢你们让我自己选。”
他又看向林默:“保护好你的法则。”
“《反派做好事法则》?”
“不管它现在写到第几版,保护好它。”钱文舟说,“有一天,它可能不只是你的,是很多人的。”
林默想追问,钱文舟已经摇了摇头。他今晚不再留下新的解释。
陈锋伸出手。钱文舟握住,停了两秒。松开时,陈锋的手仍垂在原处。
苏晚晴没有握手。她替钱文舟把双肩包侧袋的拉链拉到底,确认说明纸没有露在外面。钱文舟说了声谢谢,她才退开半步。
“钱老师。”林默说,“窗口若关了,先保命。材料可以以后再查。”
“你也一样。”
钱文舟扶着车门,没有立刻坐进去:“我走以后,学校会有人问。别替我编一个完整故事。你们只知道我请了假,其他一概不知道。”
“请假记录是真的?”苏晚晴问。
“是真的。期限只有三天。三天后我没回来,学校会按自己的流程处理。”
测试窗口结束时,校方也可能开始联系钱文舟。林默把“三天后校方可能联系”加入风险表,没有承诺替他维持原来的身份。那属于另一个决定,只能由钱文舟以后处理。
车门关上。
出租车沿后街驶向东边。它没有立刻开主路,而是在第二个路口按钱文舟的要求拐进支路。车尾灯被一排香樟挡住,又从枝叶间露出来,最后彻底消失。
三个人留在原地,没有追踪车辆,也没有确认下一程票据。知道得越少,被问出来的就越少。
陈锋最后一次被动监听到正式模块的已知特征,是车转过第二个路口之前。信号很弱,随后从雷达范围里消失。他只记录“离开可观测范围”,没有写“脱离追踪”。
“如果黑鸦已经换了通道呢?”林默问。
“那我们现在也看不见。”陈锋说。
苏晚晴合上记录板:“看不见不代表没有。等状态回执。”
苏晚晴打开离线计时器:“正式模块测试还剩大约五十九小时。”
“第一份状态回执是二十四小时后。”陈锋说。
林默把时间记进纸质表。表上还有四个空格,谁也不知道能填到第几个。
天色慢慢发白。早班公交从主路经过,车厢里已经坐着几个人。城市开始运转,钱文舟则从他们能够看见的范围里离开了。
冷风从街口灌过来。苏晚晴出门太急,外套很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林默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只把衣领拢紧。
三个人在天亮前站了片刻。谁都没有把“第一步”说成胜利,也没有替那辆已经看不见的车想象终点。
“回去吧。”陈锋说。
三人沿原路往回走。走到街口时,林默回了一次头。后街已经没有那辆车,只剩被轮胎压过的一小片积水。
他没有把那片空地理解成自由。
钱文舟只是终于走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