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
林默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反派做好事法则》的文档还开着。
V1.5。八条法则,以及一条法则七补充。
他在末尾加了两条新的。
法则九(共鸣原则):对立系统的协作会触发未知机制(正邪共鸣)。利用它但要承担暴露代价。共鸣会暴露双方位置。频繁触发会导致系统协议偏移。
法则十(信息战原则):在信息不对称的关系中,知情的一方掌握主动。但知情也意味着责任。当你知道了对方不知道的事,你有责任选择:是等待,还是告知。选择的时机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他把版本号改成V1.8,看着新增的两条法则,想起苏晚晴。她会理解法则十,因为那正是他们走到今天的方式。
但他没有发给她。法则文档是他和系统博弈的私人记录。等合适的时候,他会给她看。
屏幕角落的金牙亮了一下。
老反弹出一行字:“十条了。宿主是在写系统论文还是写遗书?”
林默没理。
老反又弹:“本系统不收录。”
金牙暗了。
手机震了。不是系统。是苏晚晴。
“林默。我们需要谈谈。当面。”
他看了一眼语气。比平时急。
“怎么了?”
“钱文舟找我。通过陆远传话。他说RAVEN的强制协议预激活了。通知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二分,二十四小时后启动。”
林默的呼吸卡在半截。
“24小时?”
“黑鸦识破了假位置。我们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林默冲出出租屋。
他需要核对钱文舟看到的原始提示,却不能再把普通操场当成安全场所。
他给陈锋发短信:“沿用上次的封闭测试间。他们做了断网处理,钱老师进隔壁测试舱。”
然后他给苏晚晴回:“信息安全实验室,四点。”
下午四点,封闭测试间。
他们关掉无线设备,全部装入屏蔽袋。钱文舟进隔壁测试舱,四个人隔着观察窗用两台离线终端打字交流。陈锋确认已知频段和测试网没有外发,又在记录上标明:未知通道仍不能排除。钱文舟这才把RAVEN提示逐字抄在屏幕上:十一点三十二分,假位置校验失败;定位协议将在二十四小时后激活。现在距启动已不足二十小时。
“我的假位置被识破了。”钱文舟敲下。
林默敲下:“你怎么办?”
“说明里写得很清楚。”钱文舟敲下,“协议一旦激活,运动接口会引导我前往目标最后出现的区域,最长控制七十二小时。进入范围后采集握手包,恢复连接时再回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抵抗。”
“我们不能让协议激活。”苏晚晴敲下。
“怎么阻止?”陈锋敲下。“RAVEN的强制协议是硬件层面的。我们没有技术手段远程关闭它。”
测试间里静了几秒。二十四小时后,强制协议就可能夺走钱文舟的行动自主权。
“协议的目标是什么?”林默突然问。
“什么?”
“强制协议黑鸦用它来做什么?控制钱文舟去哪里?做什么事?”
“我不知道具体目标。”钱文舟敲下。“但RAVEN的提示‘定位协议预激活’说明黑鸦要用我来定位某人。”
“定位谁?”
钱文舟看着他。
“你。”
林默呼出一口气。
黑鸦要用强制协议,控制钱文舟,来定位林默。
林默在V3.0阶段已移除采集器,黑鸦无法通过RAVEN直接定位他,只能借钱文舟体内的采集器充当中介。
如果强制协议激活,钱文舟会被驱使到林默最后出现的区域。采集器一旦取得林默系统的握手包,等恢复连接后就会把定位结果同步给黑鸦。
黑鸦就找到了林默。
然后信号注入。或者更糟。
“我们关不了协议。”林默敲下,“就得在它启动前赶到知情人面前,尽快拿到外部验证和谈判筹码。”
“你要去哪?”苏晚晴的光标停了两秒才发出这行字。
“北都。”林默敲下。
三个人都愣住了。
“北都。”林默重复。“京华研究所的所在地。如果我要送出信号注入的证据,我需要找到一个在北都的、能对抗京华研究所的人。”
“谁?”
“我父亲的旧同事。”林默敲下。“V4.0数据库的资料提到了一个人。二十一年前在京华研究所内部有一个反对‘信号注入实验’的研究员。他试图阻止。失败了。但他离开了研究所。活着离开了。”
“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但V4.0数据库里有他的名字和最后已知去向。”林默敲下。“北都。他离开京华后去了北都的一所大学。”
“你要去北都找他?”
“是。”林默敲下,“如果他还在,他可能理解信号注入证据,也可能帮我们把证据送出去。”
“但——”苏晚晴敲下。
“我知道。”林默敲下,“本来打算期中结束再去北都。但现在钱文舟等不了那么久。”
钱文舟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默,你不用为了我——”钱文舟敲下。
“这不只是为了你。”林默敲下,“还有我父亲,以及可能被同一条链盯上的其他宿主。”
他看着钱文舟。
“文舟,协议启动后不要独处。把你主动看到的提示留下来,其他事交给我们。”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钱文舟敲下。
“明天下午上返程车,晚上前回来。”林默敲下,“我带回证据,或者带回一个可以做外部验证的人。”
钱文舟看着他,拇指又敲了两下膝盖,终于停住。
“好。”他敲下。
林默转向苏晚晴和陈锋。
“我不在的时候江大这边,你们两个。”
“我知道。”苏晚晴敲下。
“我也是。”陈锋敲下。
“苏晚晴,你只记录钱文舟主动展示的RAVEN提示和外部行为。不要连接他的设备,也不要尝试拦截协议。”
“我知道。”
“陈锋,你核对校门访客记录和钱文舟可能经过的路线。发现陌生人跟随,第一时间通知苏晚晴和保卫处。”
“雷达只能确认系统信号的时间、方位、强弱和类型,认不出跟踪者。”陈锋敲下,“我先查门禁和公共监控;钱老师的信号出现异常,再通知你们。”
林默看着他们两个。
“我明天一早的火车。”他敲下。“今晚——”
他停了一下。
“今晚我想和你们一起吃个饭。”
苏晚晴看了一眼仍与外网断开的终端:“车次和途中联络方式等钱老师离开测试区再定。”
林默点头。黑鸦即使知道他要离开,也拿不到具体车次、落脚点和联络方案,晚饭也只属于他们三个。
陈锋的嘴角动了一下。“观察者不参与社交。”
“你已经四次打破不干预了。”林默敲下,“吃顿饭不算第五次。”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第三次。
“好。”他敲下。“吃饭。”
晚上,林默、苏晚晴和陈锋在校外一家小饭馆坐到同一张桌边。
钱文舟不能来。但林默给他点了一份外卖,让陆远送过去。
三个人吃了一顿安静的饭。
没有聊系统。没有聊任务。没有聊京华研究所。
聊的是陈锋在北都吃过的一家涮羊肉。苏晚晴高中时候参加的数学竞赛。林默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乌龟(后来放生了)。
这些琐碎的话题与任何系统都无关,恰好让三个人短暂地像普通朋友一样坐在一起。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饭馆。夜风掠过路边的梧桐树,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默。”苏晚晴在门口停了一下。
“嗯。”
“北都小心。”
“我会的。”
她看着他。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当着陈锋的面——
她踮起脚,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大概只有两秒。苏晚晴很快松开手,红着脸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是林默见过他最接近“温暖”的表情。
“观察者不参与社交。”陈锋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没有平时那么硬。
“你去死。”林默说。
陈锋笑了。然后他也转身走了。
林默一个人站在饭馆门口。
父亲留下的真相、可以送出去的证据、尚未确定的盟友,以及钱文舟能不能摆脱强制协议,都系在北都那条线索上。林默转身走回出租屋。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反派做好事法则V1.8》,在末尾写下一句:如果我回来,就把这本手册给苏晚晴看。
他保存文档,把U盘、#3741校验清单和那名研究员的旧地址装进同一个文件袋,又把六点的闹钟设了两遍。
六点,他会去北都找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