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AI实验室锁着门。林默和苏晚晴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两杯凉咖啡和两台合上的电脑。
他们花了四个小时，互相交代了所有。
林默说了反派系统、所有任务、钱文舟、RAVEN、黑鸦、信号注入、父亲意识离线前的第三方干预链、陈锋、抹杀事件、共鸣。
苏晚晴说了正义系统、周明远被清除、她父亲的失踪、京华研究所、她来江大的真正目的、将近两个月的观察、信任储备。
两个人都说完了。
实验室很安静。百叶窗投在白墙上的横影已经变暗，桌上两杯水谁也没有动。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老反的头像在角落亮了一下，没有弹出文字，像是也在旁听。
他锁屏，把手机翻过去。
林默看着对面的苏晚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一方先撒谎的前提下和另一个人坐着。过去将近两个月，他每次面对别人，心里都先备好一层壳：对母亲，是“我很好”；对陆远，是“我就是个普通学生”；对陈锋，是“我知道分寸”。此刻那层壳被自己亲手摘了下来。
“所以——”苏晚晴先开口，“——我们都在调查京华研究所。我这边是父亲失踪，你那边是父亲意识离线前的干预。”
“是。”
“#3741日志记录了第三方干预、任务篡改和意识离线的时间链？”苏晚晴问。
“是。但它单独不能证明蓄意谋杀，也不能锁定操作者。”
“那就是一条必须做外部验证的核心证据。”
“但京华研究所的监控网络——”林默说，“——如果我公开这份证据，他们会知道是我。钱文舟会立刻被强制协议激活。我可能再次面临抹杀。”
“所以我们需要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把证据送出去。”
两个人沉默了。
就在这时林默的手机震了。
陆远。
“默哥。我在AI社团服务器上发现了问题。”
林默皱眉。“什么问题？”
“我在做存储审计，发现有个目录的占用量和社团后台对不上。顺着目录权限查回去，访问日志里还有一个匿名账号，过去两周一直在下载社团数据，包括钱老师三年前那个项目的原始数据集。”
林默的心跳加速。
那个造假帖用的就是钱老师三年前的旧数据集。
“那个匿名账号你能追溯吗？”
“我试了。IP是动态分配的。但我发现了一件事——”陆远的声音压低了，“——这个匿名账号，在下载数据的时候，同时上传了一些东西到我们服务器。”
“上传了什么？”
“匿名账号在一个不显示于后台的目录里分片上传。”陆远停了一下，“里面是一批加密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周一份。”
林默站起来。
“三个月前——”他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三个月前，正是周明远被清除的那段时间。
“陆远。”林默说，“先别改权限，也别登录那个账号。做只读快照，把目录、访问日志和任务配置一起留存。”
“快照已经做了，原目录没动。校验值也算好了。”
“用加密链接发给我，校验值另走短信。”
“明白。”
挂了电话。
林默看着苏晚晴。
“AI社团的服务器被人当成中转站，持续了三个月。”他说。
“泄密者。”苏晚晴说。
“对。有人在利用AI社团的服务器，向外部传递信息。”
“但谁有权限访问社团服务器？”
林默想了一下。
“我。陆远。赵一鸣。几个技术组成员。还有钱文舟是指导老师，他有管理员权限。”
“钱文舟？”苏晚晴皱眉，“他受RAVEN监控，主动操作的风险很高，但还不足以排除。”
“RAVEN已知能力不包含读取服务器文件。”林默摇头，“陆远查到的是匿名账号主动上传。把这件事直接归到采集器上，假设站不住。”
两个人沉默了。
如果是人在操作，那会是谁？
社团服务器有权限的人：林默、陆远、赵一鸣、技术组成员、钱文舟。
林默和苏晚晴排除了自己和对方。
钱文舟受RAVEN监控，主动操作的风险很高，但不能据此排除。
陆远是钱文舟的外甥，但不知道系统的事——他是普通人。他是社团社长。他有权限。但他为什么要向外部传文件？
赵一鸣是普通人，最近又遇到家庭变故。他为什么要向外部传文件？
技术组的其他成员，林默并不完全了解。
“泄密者可能是普通人。”苏晚晴说。“被收买的。或者被胁迫的。不知道自己在传什么。”
“先别给幕后的人下结论。”林默说，“操作者可能被收买，也可能只拿到一组账号和定时任务，连文件内容都不知道。”
“我们需要找到实际操作者或经手人。”苏晚晴说，“切断这条线。”
林默收到陆远发来的快照，核对校验值一致。解密花了近两个小时——V4.0识别出了加密协议，却没有凭空给出密钥，他按旧说明一步步重组参数，才打开其中一份文件的索引和少量正文。
动手前，三个人先把服务器时间、目录权限和快照编号写进同一份记录。原始快照设为只读，一份留在社团离线盘，一份交信息中心保存；后面的每次尝试都只在副本上进行。这样即使解密失败，也不会把操作者留下的时间和文件状态改掉，后续调查仍能从原始状态重新开始。
解密后的内容——
林默盯着屏幕。然后他的脸白了。
实验室的空调在他头顶嗡嗡地吹，凉风顺着后颈往下灌。可他没觉得冷。他觉得后背有一只手，正一根一根地数他的脊椎骨。
“怎么了？”苏晚晴凑过来。
“这些文件——”林默的声音在抖，“——记录了江大多个系统宿主的信号活动。”
苏晚晴的呼吸停了。
“包括我的。包括钱文舟的。包括你的。”
屏幕上能读出的字段按日期排列，包含江大区域内多个宿主代号的位置网格、活跃度和接触记录。其中三个代号能与他们已知的活动时间对应：林默、钱文舟、苏晚晴。
三个月。每周一份。
有人在系统地、持续地记录江大宿主的活动，再通过AI社团服务器向外中转。
“给谁？”苏晚晴问。
林默往下翻。
本周文件还没上传完，定时任务配置里却保留了一个经过多层跳转的收件端点。
他看着那个地址。
这个端点与#3741日志里出现过的京华研究所节点、黑鸦的RAVEN回传域名都不相同。
“至少不是我们见过的黑鸦线路。”林默说。
“什么？”
“收件端点没有命中两边的已知指纹。”林默说，“可能是第三方，也可能是他们新换的中继。现在还不能定性。”
两个人盯着屏幕。
有人在记录江大的系统宿主活动，而现有证据只够证明这条外传链使用了一组陌生端点。
陈锋说过：“上面不受京华指挥，也不会因为京华害你就站到你这边。”
第三方。
“上面”？还是别的？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江大的局面比预想中更复杂。那组陌生端点背后究竟是第四方，还是京华研究所换下的一层外壳，必须继续追。
他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一个多月前，他还在为钱文舟的U盘焦头烂额；不到一个月前，抹杀事件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屏幕上十二份按周排列的文件又指向了陌生端点，原来的边界被再一次推远。
有人在把他们所有人，当成一行一行可归档的数据。
而他和苏晚晴，连那行数据的格式都没摸清。
“我们需要告诉陈锋。”林默说。
“我知道。”苏晚晴说。“但我——”她停了一下，“——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大。比我能一个人扛的大。”
她看着林默。
“我不是一个人在调查了。”她说。
“不是。”林默说。“你有我。”
苏晚晴看着他，像上次在小巷里那样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苏晚晴的手指被空调吹得发凉。林默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那点力道很轻，却足以让她把悬着的肩膀放下来。
“我们明天找陈锋。”她说。“三个人。一起。”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