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林默在出租屋醒来时,书桌上的电脑还亮着。
《反派做好事法则V2.0》停在规则外的那条注记。周三晚上他只来得及保存文档,外套搭在椅背上,父亲的信装在内袋,边角从口袋里露出一点。
他把信收进带锁抽屉,又检查了死信状态。两封邮件延迟到上午十一点,新的撤销条件需要苏晚晴和陈锋共同确认;即使他一个人反悔,也无法抹掉全部托管痕迹。
屏幕角落忽然冒出一颗锃亮的光头。
老反抱着胳膊,东北腔里带着熟悉的嘲意:“宿主,十条法则加一张小纸条就敢叫V2.0?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系统毕业了。”
“你昨天下午一直没出声。”
“本系统全程在线。你在规则外和人谈条件,没触发任务判定,我为什么要替你鼓掌?”
林默看向系统面板。版本仍是V4.0,规则权重、惩罚记录和宿主状态一项没少。谈判救回钱文舟,没有替他注销反派身份,也没有让那一百二十秒的倒计时成为过去。
“我还以为你怕黑鸦。”林默说。
老反嘴角那点笑没了,东北腔也跟着收得干干净净:“宿主,建议你先担心下一次任务。”
光头缩回屏幕边缘,留下一个持续闪烁的小红点。系统没有离开,只是在观察他如何处理一件不由它发布的事。
林默合上电脑,洗了把脸,去食堂买了一碗牛肉面。十八块,碗底压着几片白萝卜。他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没看价目表,随后又觉得这件事不值得总结;卡里的余额足够,面也只是早餐。
九点前,保卫处先发来短信:学生创新论坛的用电事故复盘已经完成,烧蚀端子和违规临时接线由设备科封存,技术人员还要补签一份现场记录。林默提交了原始照片和温度读数,没有删任何日志。系统把一次安全上报算成“破坏秩序”,并不意味着那只配电箱从此安全;论坛改期后,礼堂所有临时线路仍要逐一复检。
九点,他在操场看台和苏晚晴、陈锋碰面。三个人没有庆功,先逐条核对昨晚的安排。
“贺教授凌晨确认过,原盘没动。”林默说。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律师端的加密包只上传了目录,完整镜像仍需要两段密钥。十一点那封邮件怎么处理?”
“按约保留到上午十一点。第一批目录准时发,只含目录哈希和设备清单,不含解密材料。第二层完整托管继续保留。”
陈锋把电脑转过来。外接频谱设备记录的曲线仍每隔一段时间冒出尖峰:“昨晚十点、凌晨两点、早上六点各有一次,仍是四小时周期。接管时那组高强度窄带波形没有重现,常规扫描也没停。”
昨晚,他们已经用开发板和可调信号源拼出低配版,在三个扫描窗口自动发射。现有记录只能证明它压住了已知控制握手频段的一部分能量,挡不住常规扫描与疑似回传峰值;黑鸦也没有在这三个时点再次发起可观测的接管。换频、升级或走未知通道时,这套临时设备未必有用。
“黑鸦守了交易的前半天。”苏晚晴说。
“他在用前半天判断工作盘是真是假。”林默把校验结果记下,“一旦核验完成,我们的成本曲线会变。”
他们把新的分工写在看台背面的一张废海报上。陈锋负责区分定位与监听频段,苏晚晴整理便携干扰器能借到的器材,林默联系钱文舟,确定下次扫描前他所在的位置。每项都标了截止时间,没有“永远安全”之类的词。
十点半,钱文舟从操场另一端经过。他按约保持距离,只抬了一下右手,表示行动自主。走到岔路口时,他仍旧临时选择了绕湖那条路。
林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你父亲的信,想给我们看吗?”苏晚晴问。
“有一段。”
他没有从头复述,只讲了父亲让他保留退路、不要独自行动的那一段。
陈锋听完,在废海报的器材栏里补了一行:“所有关键步骤至少两人知情。”
苏晚晴则问:“你准备远离吗?”
“现在远离,钱文舟和你们会留在原地承受后果。”林默说,“以后如果有能让所有人一起退的出口,我会考虑。”
“这比‘我绝不后退’可信。”
苏晚晴把托管确认口令写在纸上,沿折痕撕成两半,一半递给陈锋。她做事时总会把情绪压进动作里,林默接过废纸袋,把两半分别封好。
十一点,两封定时邮件返回发送回执。第一批目录按约送达律师和三家媒体,只列设备编号、目录哈希与取证建议,没有解密材料。公开延迟义务在十一点履行完毕;控制保证期已于十点二十分结束,完整托管仍在。
中午,陆远和赵一鸣在食堂占了一张桌。林默三人过去后,五个人刚好坐满桌边;陆远催着点菜,赵一鸣还戴着一只耳机,没人知道这顿饭背后刚结束一场谈判。
陆远把菜单拍到林默面前:“你消失两天,群消息一条不回。下午创业比赛报名截止,材料还交不交?”
“交。”
“项目名?”
“校园AI助手。”林默接过表格,“先做课程提醒和资料检索,行为预测那部分不写进初赛。”
赵一鸣摘下一只耳机:“你终于知道初赛不要一口吃成平台了。”
“北都一趟,学会了少写一点。”
“北都?”陆远立刻抬头,“你真去出差了?”
林默低头填报名表:“办家里的事。”
陆远听出他不想展开,便把话题转回路演。苏晚晴帮赵一鸣改数据图,陈锋坐在最边上,表面看一份算法论文,手指却一直搭在电脑触控板上,监测窗口缩在屏幕右下角。
陆远催截止时间,赵一鸣挑模型漏洞,苏晚晴算演示时长,陈锋在普通谈话里守着一条异常曲线。林默一边填表,一边给钱文舟发去下次扫描前的动作口令。
下午两点,创业比赛材料提交成功。
手机屏幕一角亮了。老反弹出一行字:
“宿主打算用PPT征服世界。本系统很期待。”
林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建议保持专注。”老反又补了一句,“下一次任务不会用PPT。”
陆远要拉所有人去喝奶茶,陈锋以有课为由离开。苏晚晴看了林默一眼,也说实验室还有数据没跑完。两人走得很自然,没有让陆远察觉异常。
三点十分,他们在计算机楼外重新会合,进了楼里那间闲置实验室。交易保证期已经结束四小时五十分;十点和十四点的两个常规扫描时点都没有重现接管波形,但这不等于黑鸦放弃再次激活。下一次扫描预计在下午六点,陈锋继续做软件模拟,苏晚晴去补低配版缺少的器材,林默则负责从V4.0数据库里筛选RAVEN的公开规格。
老反悬在手机屏幕一角,偶尔冷冷报出权限不足。它允许林默查询自己的系统数据,却拒绝替他解释RAVEN的内部协议。
“宿主,请勿把本系统当免费客服。”
“那你收的电疗费还挺贵。”
“建议保持这种幽默。下一次任务会用到。”
系统提示音落下,林默后背那块被电疗灼过的皮肤跟着抽了一下。他把反应压下去,继续记录频段。
下午四点半,陈锋的电脑突然响了一声。
他原本半靠着椅背,听见报警后立刻坐直。屏幕上本应平稳到六点的曲线突然抬头,连续出现三次窄峰。
“出现了额外探测。”陈锋把频谱图放大,“四小时主周期没变,外面多了三次窄带扫频。我们读不到包里的目标和策略,只能看到空口上的能量变化。”
手机角落的金牙闪了一下。老反弹字:
“那个信号还在。本系统建议宿主——”
字停在这里。过半秒,又跳出一行:
“算了。宿主不会听。”
林默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秒,没回。
陈锋调出前两次监测留下的记录。苏晚晴的旧手机和他的无线网卡曾在已知近距采样范围外开机,没和黑鸦通信,却在空口留下过能被认出的痕迹;这次三段探测恰好依次掠过那两组频点,证明不了对方已经知道持有者,只能说明这些旧频点正在被复查。
苏晚晴把刚借来的开发板放到桌上:“交易只限制强制控制,没有限制被动扫描。”
六点的下一次常规同步还有九十分钟。如果这些探测结果会随它回传,他们必须先让两台设备从空口消失。
林默拔掉实验室网线:“完整干扰器来不及。先切断设备关联,别让这两枚指纹落到姓名上。”
他们做了最后一次信号清扫。陈锋拆下监测用的网卡、把日志导进离线电脑,苏晚晴关掉旧手机、取出电话卡、撤销还在活动的网页会话,林默核对完昨晚的通信链,确认两台设备都没绑实名校园网账号。
六点的预期同步时点准时出现同类峰值,附加探测在两台设备关机后没有再出现。它不能证明数据已经成功回传,只能说明他们暂时切断了当下的设备关联;旧指纹是否早已被记录、体内采集器是否换了通道,仍无法确认。
“今晚做频谱模拟。”陈锋说,“下一步才是让RAVEN听见噪声。”
这一天没有替他们画上句号。RAVEN仍在钱文舟体内,附加探测的用途仍未定,反派系统的小红点也一直悬在林默屏幕角落。
晚上十一点,林默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复查托管状态。小红点闪了两下,颜色忽然变成深蓝,随后展开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标,形状像重叠的书页和芯片。
金牙随之亮起,停得比平时久。老反没有解释那个图标,却显然也在看。
图标下面只有两个字:
“记忆”。
林默的鼠标停在上面。V4.0没有给说明,只在图标右上角标出一个未读数字。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