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AI社团旧办公室。
钱文舟捧着一杯温水，五根手指轮流碰杯壁。他先用左手，再换右手，最后把杯子从茶几挪到窗台，又拿回来。
林默在门外终端敲下：“还在确认？”
“嗯。”钱文舟在终端上敲下，“以前RAVEN会监听，会给我警告，会把每次接触记进日志。我知道它在，但身体至少听我的。昨天下午那几个小时，我连眨眼都得等指令。”
苏晚晴和林默站在已知近距采样范围之外，陈锋坐在走廊更远一端。这个距离只是当前风险控制措施，不等于安全线；未知通道和更远距离采样仍无法排除。门内外用离线终端打字往来，钱文舟周围始终没人开口。陈锋的外接频谱设备上，一条曲线缓慢起伏。
“与接管同步出现的高强度窄带波形消失，常规扫描还在。”陈锋敲下，“目前只能结合钱老师恢复自主，判断这次远程接管已经中止，无法证明后台权限被永久删除。”
钱文舟笑得很疲惫，在终端上输入：“我拿回的自由，试用期只有一天。”
“二十四小时保证期。”林默敲下，“至少这一段是真的。之后要靠我们自己延长。”
桌上铺着一张纸，苏晚晴把事情分成三栏：已确认、未确认、下一步。
已确认的是钱文舟能自主行动，本次强制指令已停止，谈判日志与生理状态有同一时间线。未确认的更多：RAVEN何时再次尝试激活，扫描数据发往哪里，黑鸦是否会沿跑腿订单反查林默。下一步则写得很具体——更换设备、改变固定路线、建立异常口令、完成便携干扰器。
“跑腿账号已经注销，付款走的是一次性卡。”苏晚晴敲下，“但这些只能降低关联概率。店里有监控，平台有骑手轨迹，对方真要查，迟早能拼出来。”
“不需要把今天藏成一件从没发生过的事。”林默敲下，“让他知道我们准备充分，也是一种威慑。”
钱文舟望着他，在终端上问：“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都交出去了？”
“一只脱敏核验盘。原始介质在北都，镜像由分片密钥控制。”
“你早就准备好不把命押在一只U盘上。”钱文舟敲下。
“昨晚才准备好。”林默回复，“是他在信里提醒我，别独自去做。”
钱文舟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桌面。这一次动作很稳。
“我以前总觉得林建国输在不够狠。”钱文舟敲下，“后来又觉得他输在没人帮。今天才发现，这两句话都太容易了。二十一年前他手里有什么、能信谁、家人会不会被牵连，我们都不知道。”
林默敲下：“他给我留了另一种走法。”
“那就按你的走。”钱文舟回复。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过的纸。上面是RAVEN过去三个月的扫描时刻、异常提示和他自己记录的身体反应，字挤得很密。
“强制控制昨天才第一次完整启动，但预激活痕迹出现过六次。”他在终端上标出其中几行，“每次都在我接触宿主信号之后。你们做干扰器时，先对准这几个频段。另有一件事：控制开始后，RAVEN要求我走到你的出租屋、食堂三号门和计算机楼西侧，顺序与我上报的‘最后已知位置’一致。这次它在按旧数据搜索，至少没有表现出实时看见你的位置；换通道后能不能做到，还不能确定。”
陈锋把纸上的频段录入电脑，敲下：“这能帮我们区分定位脉冲和普通扫描。给我两天，我先做软件模拟。”
“两天超过保证期。”苏晚晴敲下。
“所以今晚先拼低配版。”林默在白板上列出开发板和可调信号源，“先压住现有控制握手频段，挡不住的扫描与回传留给正式干扰器。”
三个人开始列器材。钱文舟在一旁听，偶尔补一个设备型号。他仍旧是那个熟悉江大机房、说话克制的副教授，只有拇指会不时在膝盖上敲一下，提醒所有人那几个小时没有真正过去。
苏晚晴写到“异常口令”时，在终端上敲下：“如果它再次接管，你可能说不出求救的话。我们得用动作。”
“什么动作不会被RAVEN当成告警？”钱文舟敲下。
林默看见他面前那杯水，敲下：“杯子。你平时右手拿杯。如果换成左手，连续放到窗台两次，我们就撤离，不靠近，也不当场问。”
“它能学会。”钱文舟回复。
“所以口令每天换。”苏晚晴在纸上写下日期，又在终端补充，“人决定含义，设备只能看见动作。”
钱文舟照做了一遍。左手拿杯，放到窗台，再拿回来。第二次放下时，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停了半秒。
“这个动作现在是我自己选的。”钱文舟敲下。
陈锋记下曲线变化，苏晚晴拍下白板，林默把明天的口令改成另一种动作。
傍晚六点，第一版计划定下来。
钱文舟要先回办公室拿常用药和电脑，不突然离校，以免触发RAVEN异常判定；今晚住教师公寓，明天照常上课，所有路线由他自己临时选择。干扰器完成后，他再离开江大一段时间。现在仓促失踪，反而会把黑鸦的注意力引到帮助他的人身上。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林默隔着走廊停在已知近距采样范围之外。门内的电脑还停在昨天下午的课程页面，桌角压着三份研究生开题报告，最上面一份被红笔改到第十七页。强制控制启动前，钱文舟正在给学生写意见；接管发生后，那行批注只剩半句。
钱文舟坐下，把半句删掉，重新写：“问题定义太大，先证明最小场景。”他读了一遍，点下保存。
“你明天真要上课？”林默从门外终端敲下。
“让助教代一节，学生会追问；我照常出现，他们只会嫌我拖堂。”钱文舟在终端回复，“离开江大要有交接，课题、学生、服务器权限都得安排。突然消失很像保护自己，也可能把三个不知道内情的学生推到RAVEN面前。”
邮件提示跳出，研究生问他下午为什么失联。钱文舟看了很久，只回：“临时检查，明早组会照旧。”
这封邮件平常得近乎乏味，却是他恢复后亲手作出的又一个选择。他没有向学生倾倒秘密，也没拿危险当成抛下责任的理由。桌上的每一份报告都提醒林默，钱文舟要带走的不光是一条命，还有几段已经和普通人连在一起的生活。
收拾到一半，陆远来送课程签到表。看见林默站在走廊，他随口问：“你俩吵架了？隔这么远说话。”
钱文舟扶了一下眼镜：“他感冒，怕传给我。”
“林默还能这么讲文明？”陆远把表放下，没等人回答就跑去赶课。
脚步声远了，钱文舟才在终端上敲下：“普通人不知道，有时候也是一道防线。”
“前提是我们别借他们挡刀。”林默回复。
“所以名单里不写陆远。”钱文舟回复，“他只需要继续嫌你不回群消息。”
“我陪你回教师公寓。”林默敲下。
“保持距离就行。”钱文舟回复，“我想先自己走一段。”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林默。
“敲诈案那次，我只是把你从一个坑边上拉回来。今天这件事，扯不平。”钱文舟敲下。
“那就先欠着。”林默回复。
钱文舟笑了一下，在终端上敲下：“行。欠着比告别好。”
走廊的声控灯逐盏亮起。钱文舟迈过门槛，脚步比刚恢复时稳了许多。到楼梯口，他没有走平时离办公室最近的东侧楼梯，临时转向西边。
这个选择不在任何预设路线里。
苏晚晴没有跟上去。陈锋合起电脑，也留在原地。林默站在已知近距采样范围之外，看着钱文舟穿过楼下的梧桐道。
夕阳把人影拉得很长。钱文舟走到岔路口时又停了一次，左边通往教师公寓，右边绕湖，要多走十二分钟。
他转向右边。
没有指令催促，也没有一条最短路径替他决定。湖边风大，路远，他想走，所以就走了。
林默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背影绕过树丛。
八年的监听仍在，明天也未必安全。可今天傍晚，钱文舟用自己的腿，选了一条不在计划里的路。
林默回到出租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反弹出一行字：
“宿主记录：#6601本次强制控制中止。监控状态：在线。”
停了两秒，它又加了一句：
“……记录完毕。”
省略号停得比平时久。下一秒，金牙恢复原样：
“新任务预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