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林默坐在江城大学南门外的打印店里。
店主在前台裁课程讲义,机器每隔几十秒吐出一摞热纸。林默选了最靠里的位置,电脑没接店里的网络,桌面只放着一部临时手机和一只装有谈判摘要的U盘。
完整镜像已经分散存放。北都的原始介质在贺知行手里,苏晚晴和陈锋各持一段密钥,两封死信邮件挂在定时发送上。林默又把关键文件的哈希打印成纸,塞进南门外一只收费储物柜;柜号只有苏晚晴知道。
这些安排挡不住京华,却能让“处理掉林默”变成一桩收益不明、后患很多的买卖。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让对面输不起。
九点零五分,他打开钱文舟留下的一次性通信地址。那串字符藏在钱文舟预激活前交给陆远的课程资料里,陆远只以为是某个数据集下载链接。
林默输入第一条消息:
“黑鸦,我是林默,#3741的儿子。我要换回#6601的行动控制权。”
他按下发送,盯着状态从送达跳到已读。第二个勾只用了四秒,说明对方正在实时监控这个地址。
对面没有立即回复。
打印机又吐出两摞纸,店主拿订书机压了三次。第四分钟,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凭什么和我谈?”
林默盯着那五个字,呼出一口气。问“凭什么”,就是愿意听。真不打算谈的人,不会回消息。
他上传三样东西:C-7终端一页删改过的运行记录、受试者编号表的一角,以及父亲U盘的校验值。每张图都遮掉能定位原件保管人的信息,关键字段却足够对方确认来源。
“完整材料含项目记录、审批链和设备日志。”林默写道,“#3741的事后系统日志在另一条证据链里,两边时间戳可以互证。第一批目录十一点发送。如果钱文舟的强制协议在十点半前撤销,我延迟公开二十四小时。”
“你要把证据交给我。”
“我可以交一只脱敏核验盘,让你确认我拿到了什么;里面只有裁切后的设备记录、部分审批链和对应哈希,不含原件位置、证人身份、完整密钥和未公开受试者名单。交易内容只有二十四小时不公开,没有销毁。”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你把威胁写成交易,是怕我拒绝。”
视野右上角,金牙闪了一下。老反的光头慢慢转过来,墨镜反着光。
【宿主正在与高危目标议价。本系统建议——】
林默抬手把那条提示划掉。
老反没再弹。但金牙一直亮着。它在听。
“我当然怕。”林默打字没停,“可你更该怕一份不受我单独控制的材料。杀我、抓我或者继续控制钱文舟,都会让死信失去撤销人。你先算这笔账。”
屏幕右上角的输入提示亮了又灭。林默知道对方很可能在追查他的节点,也可能只是故意拖延,让他先乱。临时手机没有登录实名账号,却不能因此阻止对方沿网络节点追查。他把预先写好的第二批证据目录放进发送队列,准备在谈判结束后直接废弃这台终端。
“证明有死信。”对方说。
林默发出一张截图:两封定时邮件的主题、发送时刻和经过遮盖的收件域名,其中一封抄送律师事务所。正文里没有证据,只放目录哈希和领取加密包的步骤。
“你也可以伪造。”
“可以。”林默承认,“所以你不能确定。你要决定的,是为控制一个已经失去定位价值的人,值不值得赌我在虚张声势。”
此前的RAVEN定位计划已经扑空一次。林默离开江城后,钱文舟在校园几处旧活动区域间反复移动,始终没拿到新的握手包。现在林默已经回来,却仍避开已知近距采样范围,所有谈判都在校外完成。
黑鸦若继续接管钱文舟,只会把强制控制留下更完整的异常记录。
“工作盘怎么交?”
“同城跑腿,骑手只拿密封件。你指定一个公共智能柜。钱文舟恢复自主、接管同步波形消失后,我把取件码发给你。”
“你在命令我?”
“我在给你一条成本最低的路。”
林默敲下这句时,后背抵着椅背,塑料边缘硌进脊柱。他没动。父亲在信里写,勇敢不等于送命。原件、备份、时间表和两个知道撤销口令的朋友,才是他敢继续谈下去的底气。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打印机还在吐纸,订书机咔哒响了一声。店主在哼一首很老的歌。林默听了三秒,把手机翻回来。屏幕没有新消息。
金牙又闪了一下。这次老反没弹字,只是亮。
十点零二分,对方发来一个位于江城东站附近的智能柜地址,距校园十七公里。
“十点二十分,我撤销强制控制。你延迟公开二十四小时,并交付工作盘。#6601的监控权限保留。”
“再加一条:二十四小时内不重新激活,不向钱文舟下达伤害、拘禁或定位指令。”
“二十四小时后呢?”
“二十四小时后,我们重新算账。”
对面三秒没回消息。
输入状态停了三秒。这只能说明对方没有立即拒绝。
“好。”
屏幕上只有一个没有标点的“好”。林默看了五秒,肩膀仍旧绷着;对方暂时让步,交易才刚进入最容易出错的执行阶段。
林默没有因为这个字松气。他给苏晚晴发去约定好的空白表情,表示谈判进入执行阶段。苏晚晴留在已知近距采样范围外,只看事先架在旧办公室门口的离线摄像头;陈锋用外接频谱设备比对接管发生时留下的高强度窄带波形。他们谁也不进入办公室。
十点二十分,陈锋发来第一条消息:“与接管同步出现的高强度窄带波形开始下降,未归零。”
林默盯住时间。
十点二十到十点二十三,三分钟。比整场谈判都长。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秒数走,一格一格。店主探头问要不要加印,他说不用。声音很平,像别人的。
十点二十三分:“那组高强度波形消失,常规扫描仍在。能否代表后台权限撤销,无法确认。”
十点二十七分,苏晚晴的电话打进来。她仍在已知近距采样范围外,只通过那台离线摄像头观察:“门开了。他抬了右手,这是我们约定的自主信号。”
钱文舟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停下,转身,每一步都按他事先写在纸上的随机顺序完成。陈锋同步记录,那组高强度窄带波形没有随动作恢复。
十点三十分前,林默用预设口令把两封死信延后到次日上午十一点。系统返回新的排队回执,原定十一点的发送任务不再生效。
林默把手机放下,双手平压在带着余温的粗糙木纹上。被听了八年、又被人接管身体之后,钱文舟刚刚靠自己走完四步。林默眨了一下发涩的眼睛,继续盯住交付时钟。
林默这才把脱敏核验盘装进密封袋,袋中附有文件目录和哈希,没有原始介质的位置,也没有两段托管密钥。他在跑腿平台下单,骑手来到打印店时只核对取件尾号,既不认识林默,也不知道收件方是谁。
十一点十二分,密封袋送入智能柜。林默先让苏晚晴再次确认钱文舟状态,随后发出取件码。
跑腿平台和智能柜先后回传“已投柜”“取件码已核销”,时间相差八分钟。林默把服务端证书指纹、本地时间戳和核销记录刻进同一只只读存储卡。这些记录能证明通信、交付和高强度波形消失发生在同一时段,不能单凭匿名地址把责任人写成黑鸦。
林默把临时手机关机,拔出流量卡,分别封进两只证物袋,没有在店里重置或销毁。终端此后保持断网,原始介质封存待比对。
交易完成十分钟后,黑鸦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这些材料最多让人调查京华,无法证明每条命令由谁下达。你换来的也只有二十四小时。”
“够了。”林默回复,“调查会逼你们留下新的动作,二十四小时够我们让钱文舟离开你的精确控制。今天我先拿回他。”
“林默,你和父亲很像。”
林默看着那句话,想起父亲信里的嘱咐。
“有一点不像。”他写道,“他最后一个人去做。我没有。”
通信地址随即失效,对端会话被清空;本地终端在通信过程中已经实时封存签名日志和屏幕录像。它们未必能在法庭上直接证明对方身份,却记录了高强度波形消失与钱文舟恢复自主的同一时间线。
十一点四十分,林默回到校园,停在AI社团旧办公室已知近距采样范围之外。钱文舟在离线摄像画面里双手不停开合,又按事先约定临时改变了三次动作顺序。陈锋的频谱记录只显示常规扫描仍在,接管时的高强度窄带波形没有恢复。
他们现在能确认的边界很窄:八年监听和今天的身体接管不是一回事;本次身体接管已经停止,后台权限是否撤掉仍不确定,体内采集器也还在扫描。关于核验盘、原件和二十四小时后的计划,谁都没有在钱文舟周围开口。
钱文舟最后抬起右手,缓慢放回膝盖,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完全出于他自己。
林默走到楼梯口,给贺知行发了一条加密消息:“人回来了,原件不要动。”
三秒后贺知行回了一个字:“好。”今天他收到两个“好”字。第一个是让步,第二个是承诺。
发送成功后,他在心里对父亲说:我听见了。这次没有一个人去。
午后,林默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他没开灯。窗外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他坐了很久,久到桌子上的水凉透。
金牙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
【宿主心率仍高于基线。】
他没理。
老反也没再弹。光头慢慢转回去,墨镜朝下。它今天难得没贫嘴。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稳的。但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椅背上,凉。楼上传来拖椅子的声音,很响,很普通。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听见这种声音了。正常的声音。
过了十分钟,林默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回来了。”
她回得很快。
“嗯。饭在你门口的保温袋里。”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打开门,把保温袋拿进来。
保温袋里的饭还是热的。她算好了时间。林默把餐盒放到桌上,蒸汽从盒盖边缘往上涌。视野角落,金牙很轻地闪了一下,没有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