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行家的挂钟走到下午一点。
林默坐在旧沙发上,信封放在膝头。贺知行给他倒了杯热水,没有坐得太近,只说:“建国把收件人写成了你,它该由你打开。”
封口粘得很牢。林默沿着边缘一点点拆开,里面有一张折好的信纸、一只旧U盘,还有一页历年迁移记录。记录写明原始介质封存于事故当年,之后曾两次迁移到新介质,每个版本都列着相同的SHA-256校验值。
他先展开信。
字迹工整,几处落笔比别处更深。
默默:
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大概已经不能回家了。今天早上,系统发来了最后一次任务;参数和过去三个月的试探性注入吻合,我怀疑有人会在执行时继续动手脚。任务今晚开始,所以这封信必须在出门前写完。
过去半年,我把能拿到的项目资料分批抄了出来。它们已经装进U盘,包括信号注入的实验记录、受试者编号、审批账户和设备日志。它们能证明项目做过什么,也留下了可以继续查的权限线索。证据说明在另一个目录里;如果你决定继续,先找可信的人一起核验,别急着凭一张名单认定最后的凶手。
U盘里没有我今晚的任务日志。那件事尚未发生,我也不知道系统能否留下它。如果以后有人拿到#3741的日志,请把它与项目文件的日期对起来。它们来自不同地方,别把任何一份说得比它能证明的更多。
我把包裹交给一位离开项目多年的旧同学。只要我连续三天没有发平安码,他就寄给贺知行。知行知道怎样保管,但我要求他别主动找你。你没有走到这条路上,他带来的遗物也会变成危险。
默默,你还小。爸爸希望你长大以后先学会好好活着,再决定要不要替一个失败的人把事情做完。勇敢从来不等于送命。你可以把信合上,可以远离这一切;如果你决定继续,也别像爸爸一样独自去做。
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爸爸欠她的,也欠你的。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
林建国,最后一次任务开始前
林默读到“你还小”时,字迹在视野里晃了一下。
林默对父亲出门那天没有真正的记忆。母亲只说过,那天父亲抱了他很久,临走前摸了摸他的头。后来她会在深夜里哭,会把餐桌另一侧的椅子推回去,又在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个缺口存在了二十一年,父亲的称呼直到今天才从信纸另一端抵达。
他盯着“默默”两个字看了很久。母亲在他上中学后便不再这样叫;来自父亲的这一声,他第一次收到。
通读第二遍后,林默把信折好,又打开。新折痕压在旧折痕旁边,他停下手,把信平放回膝头。
“他已经预料到最后一次任务存在被注入或篡改的风险。”林默说。
“预料到风险,不等于知道结局。”贺知行把历年校验记录推到他面前,“你能查到#3741,想必也见过它的事后日志——建国这只U盘里保存的是事前准备和京华内部文件。两条链能互相印证,不能混成一个来源。”
林默点头,把信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停在了“别像爸爸一样独自去做”。父亲最后要求他避开那种没有退路的勇敢,没让他拿送命证明自己。
贺知行拿来一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没有无线网卡,USB口旁贴着一张手写日期。他先启动只读系统,再把U盘接入隔离器。
三个目录出现在屏幕上:项目原始记录、受试者与审批链、介质校验。
目录里没有一份夸张到能“一键摧毁京华”的总报告。真正有分量的是许多彼此咬合的小东西:采购单上的设备编号、实验室门禁记录、C-7终端的启动时间、项目会议纪要里的删改痕迹,以及同一批受试者在医疗记录和内部编号之间的对应表。
“这些够不够?”林默问。
“够启动一场无法轻易压下去的调查,也够让几个经手人互相撕开。”贺知行说,“可要把整个研究所钉死,还需要原始设备、证人和外部鉴定。证据很重,别把它说得比它能证明的更重。”
林默打开“审批链”。最高权限证书绑定着一个实名档案,名字他在V4.0数据库里见过;但父亲在信里专门划出了边界:它能证明此人保管或授权过证书,暂时不能证明每次操作都由此人亲手完成。
“先把完整镜像给我。”林默说,“我回江城后做三份加密副本,原盘继续由您保管。”
贺知行看了他一眼:“你不带走?”
“带着唯一原件上高铁,太蠢。”
老人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这句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后来他就没这么谨慎了。”
两人用一只新盘制作镜像,核对哈希,再把原盘和迁移记录放回铁盒。林默只带走工作副本,信则贴身收好。贺知行另存一份加密镜像,密码拆成两段:一段由他保管,一段交给律师,任何一方单独拿到都打不开。
临走前,贺知行把那张旧合影从墙上取下来,让林默拍了一张高清照片。
“原件留我这儿。”他说,“下次来,再听我讲他焊实验架的事。”
这句话把“下次”说得很自然,像两个人都默认他会平安回来。
去北都西站的车上,林默给苏晚晴发消息:“拿到信和项目资料了。原始证据留在贺教授处,我带工作副本回去。钱文舟怎么样?”
三分钟后,苏晚晴回了一句:“RAVEN在十一点三十二分启动了接管。”
紧接着又来一条:“不是京华的人进校园。RAVEN接管了他的行动,他自己走进AI社团旧办公室,门从里面锁上。我们不敢强拆,怕协议触发下一层。”
林默盯着屏幕。强制协议已经激活,钱文舟仍在江大,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黑鸦无需派车,也不用让外围人员在校园现身,只要借RAVEN把一个人变成会走路的定位器。
他问:“还能撑多久?”
“钱文舟抄下的协议说明标注,单次强制控制最长七十二小时,实际会不会提前终止或改变还不知道。陈锋只能看到他的系统信号进入异常高活跃,读不到指令;校园画面暂时没出现自伤或攻击行为。”
高铁十五点发车。林默在座位上打开离线电脑,把工作副本重新加密,又生成一份只含目录、哈希和十页关键证据的谈判摘要。完整材料绝不能直接交给黑鸦,至少要先留下对方无法一次收走的保险。
他给苏晚晴和陈锋分别发去一段密钥,要求两人各自保存,不要在聊天里合并。加密镜像通过两个不同渠道上传,下载链接设成二十四小时后生效;若林默没有手动撤销,律师和三家媒体将同时收到目录、校验值和解密指引。
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自动“毁灭按钮”。网络可能断,邮件可能被拦,收件人也可能犹豫。可它把灭口后的收益压低了:即使黑鸦拿走工作盘,也无法确认还有多少副本会在什么时间出现。
晚上八点二十分,列车抵达江城。
苏晚晴和陈锋在校外一间二十四小时自习室等他。三个人避开钱文舟的已知近距采样范围,也没有把敏感内容带进校园网络。
林默摊开纸质流程图:“明天先用摘要谈,只换强制协议撤销。原始介质在北都,加密镜像由两把密钥控制,死信邮件已经排队。对方拿不到唯一证据,因为根本没有唯一证据。”
“他要是不谈?”陈锋问。
“第一批目录按时发出,让外面的人知道该查哪些设备。”
“他答应后反悔呢?”苏晚晴问。
“撤销邮件只能买到二十四小时,第二层托管仍然保留。钱文舟恢复后,我们立刻做RAVEN干扰器。”
苏晚晴看着他:“你父亲信里怎么说?”
林默沉默片刻,把那一句念给他们听:“别像爸爸一样独自去做。”
陈锋把自己的那段密钥抄进纸质密码本,合上封皮。苏晚晴则拿走定时邮件的撤销口令,没有多说安慰的话。
他们用行动回答了那封迟到二十一年的信。
林默回到出租屋,在《反派做好事法则》末尾补上一条:
(规则外·注记,不计入编号)规则保护不了人时,先留下退路,再走出规则。好人的选择不该以毫无准备地送命为代价。
文档升到V2.0。
明天,他要用一条能执行的证据链,去换钱文舟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