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合上试放的页面,没有把电脑还回去。
苏晚晴等了一下,问他还要试什么。
“不是试你爸的声音。”
刚才他让那句话换了顺序,让它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现在他想把同一件事用到自己身上,连手指都还留在触控板旁,像那里也能找到一个暂停键。
他打开已经买下的读取权限,没有选父亲的文件。
“我自己的绑定记录,能不能读?”
面板停在选择原始文件那一步。
没有文件。
一千五百点,换来的是读手里这几份东西的资格。给他下命令的那个地方,仍不在他手里。
“老反。”
光头小人从面板边缘探出头。
“又没钱了?”
“一百五,我知道。”林默说,“我要找的是现在控制我的那一头。多少钱能查?”
老反没报数。
“找到了,您打算怎么办?”
“让它停。”
苏晚晴原本在收线,听见这一句,手停了。林默没有再压低声音。
“不能停,也让我知道它在哪儿。”
光头小人站到面板中央,金牙露了一半。
“有件事,做成了能查。”
林默坐直。
【任务:使苏晚晴向本案办案民警陈述,事发当晚,她事先已同意由何志成等人带走。】
【须由目标本人作为事实陈述;引用、演示及伪造声音不计。】
【时限:明日18:00。】
他先看见了下面的奖励。
【奖励:当前绑定执行端的位置查询一次,提供结算时该端的位置。不含停用、解绑权限。】
【失败:电疗15秒,结束恢复。本任务成败不计永久权重,当前0.0/4.0。】
位置。
林默把那个词看了两遍。不是几年前的旧址,不是一个型号。只要它肯兑现,就会有一个他能去找的地方。
他查了这么多天,头一回离这个词这样近。
“就是给我执行处罚的那一端?”
“当前绑定执行端。写得很清楚。”
“她演示一遍,说明这句话也能被拼出来——”
“第二行。”
林默不说了。
试放页已经关掉,苏晚晴的电脑仍在他面前。他刚才换过顺序的两个短句,都不能替她说这一句话。
可奖品还亮着。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只要先找到地方,再回头解释呢?
解释给谁?刚才还是她自己说愿意,后来又告诉民警,那句话是他让她说的?
林默把电脑推回去。
“它刚给我发了个任务。”
苏晚晴没有合屏幕。
他从第一行开始念。念到她事先同意时,声音卡了一下,又接着把奖励、时限和十五秒都说完。
苏晚晴听完,问:“它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哪儿?”
“它说做成了给位置。我还没拿到,不知道会给什么。”
她看着他:“你想要。”
“想。”
林默答得太快,后面那句没有跟上。
这几天陪她找父亲留下的东西,他也想过,万一真找到了那台机器,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再盯着任务期限,不用挑一张床,提前把水杯放到够不着的地方。
“刚才还想让你演示着说。”他低下眼,“它说不算。”
教室外有人跑过,脚步到了楼梯口,很快听不见了。
苏晚晴把电脑转向自己,将试放窗口重新打开。称呼、提示、去向,三栏还在。
她没有点播放。
“我爸的声音,被人拿来解释为什么能带我走。”
她把屏幕合上。
“现在又要我自己说。”
林默看向她攥着电脑边沿的手。那晚她抓过他的袖子。刀还在前面,她退到树的另一侧,最后是跟他往有人声的地方走的。
系统那时算了七分二十三秒。
现在,它想让这七分二十三秒有另一种说法。
“它先叫我绑架你,”林默说,“现在让你说自己愿意。”
苏晚晴没接话。她将电脑装进包里,原来收了一半的线,也一起放了进去。
林默拿起自己的手机。
“你要问谁?”
“办案的民警。”
他找出原案联系人的号码,先没拨,切到空白文档。
老反蹲在他手旁。
“您打算怎么说?有个光头逼您?”
林默先写“我受到系统胁迫”,再往下抄任务的第一句。
“那晚安排人、选地方、发开始,也是光头替您点的?”
他的拇指停住了。
这些他都向民警说过。为什么偏偏选苏晚晴,为什么非要把人堵住几分钟,他说得最含糊。怕对方不信,怕被当成推脱,也怕真问下去,自己最后松了那口气的样子无处可藏。
林默删掉开头那句“我受到系统胁迫”。
重新写:我此前没有讲清安排那场戏的原因。
再往下,他把新任务的条件和奖品逐行抄了出来,注明是自己看到的内容。
苏晚晴在旁边读完,问:“你准备告诉他们,当晚也有任务?”
“还有最后给了奖励。”
“他们会问,你做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嗯。”
他按下拨号。
接通以后,林默报了名字,没先问上午那些文件看了没有。
“我想补充当晚找人那件事。有一部分原因,我之前没讲清。”
那边问是什么。
“我说出来可能很难让人信。但我做过的那些事,可以一件一件问。我不想再混着说。”
对方让他下午过去,当面讲。
挂断电话,老反仍在那儿。
“讲清了,就能找到?”
林默把文档存好。
“还不能。”
“那您图什么?”
他看了一眼一直没有消失的奖励。
“你让我说什么,我做了什么,都留在外面。不能以后又只剩你那句任务完成。”
老反的金牙收了回去,没再接话。林默没有把这当成它怕了。
苏晚晴背起包。
“我跟你去。我自己说我记得的。”
林默点头。她没有答应替他证明有系统,他也没有问。
下午,两人到了办案的地方。
民警让林默先坐下。苏晚晴在外面等,装着电脑和父亲硬盘的包仍由她背着。
林默把手机里的说明递过去,先说那是自己抄的,不是能让旁人看见的原始界面。
民警看了第一段,又抬头看他。
“你是说,有个东西给你下指令,你才找人安排那场戏?”
“是。但人是我找的,地方是我选的。她不知道。”
“当时你可以不安排吗?”
林默本能地想说不可以,十五秒电疗那行还在视野里。他咬住了后半句。
“我怕受罚。”
民警没有替他把这句话改成不能。
“所以你选了这个办法。”
“对。”
林默把从接到绑架任务到联系群演的经过讲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叫停、报警、带苏晚晴往外走,声音稍微稳了些。
民警继续问:“后来呢?”
他已经讲到人离开了。
“后来它算我完成任务,给了两百点,还升级了一个能力。”
“什么能力?”
林默照自己知道的说。他没有把对方停下做记录的那一会儿,误当成相信了。
“拿到奖励的时候,你怎么想?”
桌子不宽。林默却像又看见了树后那道车灯,自己站在那里,第一件事是确认不用受罚。
“松了口气。”
说完,他抬起头。
“她那时候还在害怕。我已经先松了口气。”
民警问了几处先后,又让他看记录。林默从头看完,把一句“系统导致他安排”指了出来。
“这里能改一下吗?”
“哪里不对?”
“写我说自己接到了任务。安排是我选的办法。”
修改后的那一段重新摆在面前。他看清了,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林默才发觉后背湿了。
从前他总怕把系统说出去,别人会只剩下两种看法:要么不信,要么觉得自己在找借口。如今对面并没有给他第三种好听的说法,只是一件件问他做了什么。
可那些话已经说完了。他坐在这里,仍能接着往下讲。
民警又看向他手机里的新任务。
“这个是今天出现的?”
“中午。”
“现在还在?”
林默看向视野右边。
位置查询一次。明日十八点。
他刚才签了名,也没有换来一条更容易的路。那份奖品仍在原处,知道他多想要。
“在。”
民警把新任务的条件另记在刚才的记录后面。
“我还要单独问苏晚晴。你先到外面等。”
林默收回手机,起身走到门口。苏晚晴已经站了起来。
“说了?”
“说了。”
她从他身旁走过去,没有把包递给他。
林默替她扶住门,听见民警问今天的经过。
苏晚晴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中午,他把那条任务念给我听了。”
她没有照着念那句话。
“我没有同意。我来把当晚的事再说清楚。”
林默松开手,让门在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