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先给民警。”林默说,“我还想试一件事。”
苏晚晴从那两行字上抬起头。
林默将手机转向自己,重新读了一遍撤回申请。这回,他没有停在苏远山的名字上。
“这里写的是调用,不是播放。”
“有什么不同?”
“整段放出来,只能说原来的话。调用,可能还能换。”
他记得派出所里那句“跟他们过来”。每一次放,苏晚晴都得再回答一遍,那像不像父亲的声音。
若这东西本来就能换一句呢?
他要先把这一点试出来。
林默在心里叫出读取页,点向那片没有展开的灰色。
“接收人,处理经过。能看哪一项?”
没有一行字亮起来。
老反坐在长椅扶手上:“开通的是有限读取。”
林默换了今天从邵那里拿到的那份。申请人、请求内容、未执行,仍是这几行。
多一份备份,没有替他多开一道门。
他将两份退回各自的目录,没有再追着老反问。
接收人看不到,调用怎么做,总得有人试过。苏晚晴父亲拿走的那一批里,除了往来材料,本来就有测试文件。
“回学校,用一下你的电脑。”他说,“我用昨天那份的副本。原盘不用动。”
苏晚晴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把父亲盘里的联调目录发给原案民警,附上找到它的经过。
“你读出的那几句呢?”
“我自己说明。先别把我的转述混成文件里的原文。”
她发完,将电脑收进包里。
“走。”
两人回到学校,在教学楼找到一间没上课的教室。苏晚晴将盘接上。林默坐到后排,把电脑放稳,先将父亲那份目录另复制了一份。
苏晚晴把原盘拔下来,放回布袋。
林默打开说明,略过往来材料,往测试项里找。一个叫“语句组合试放”的名字让他停住了。
他照说明打开同名页面。
页面很旧,几个方框挤在一起,下面有一排播放键。林默按下第一个。
没有声音。
【素材未载入。】
他看了一眼已经打开的目录,把里面的声音文件夹选进去。页面闪了一下,仍是那几个字。
苏晚晴将椅子拖近些:“是不是少东西?”
“还不能这么说。”
林默退回说明。刚才他看见声音图标便选了,没看这批声音原来是做什么的。
输出结果。
他把那四个字念出来,删掉了刚选的路径。
成品声音不等于供它组合的素材。
目录里还有几组短文件。林默逐一打开旁边的清单,把说明中的“输入切片”、几组名称和页上要求的素材组都读过。那些短标记绕得他眼睛发涩,他已经想把整张清单发给钱文舟,让对方告诉自己选哪个。
手伸到手机边,停住了。
钱文舟当然可以解释。可现在,屏幕在他这一侧,说明和东西也都在。他不想又退回那把等人转过显示器的椅子。
林默发动信息嗅探。
刚才读过的一串标记从几组名字里亮出来,连到说明的输入切片栏,也连到试放页要求的那一组。
他用鼠标沿着三处点了一遍,核清字符,记下位置。
转头看目录时,字影短短地错开了。他让手停在触摸板旁,等那层影子合拢,才点进去。
这次不再试运气。
他选中对应的素材组,确认载入。
页面下方跳出一排短句。右边三个空槽,依次写着称呼、提示、去向。
“进来了。”林默说。
他先点“提示”旁边的试听。
“听话。”
声音一出来,苏晚晴的手就在桌边停住了。
林默也僵了一瞬。不是刚才播放键下无声的等待,这两个字有了人的气息,尾音很轻,像说话的人就在桌子另一边。
“像他。”苏晚晴说。
林默没接着点。他看见称呼一栏里有“晚晴”,去向里有“跟他们过来”。三个地方都能单独选择,尚没有连成一句。
那句让苏晚晴几乎信以为真的话,此刻能在三个方框里找到对应的片段。
他心跳得有点快,手却比刚才稳了。
“我不放那句。”他说,“换一个去向,看看它肯不肯跟着变。”
苏晚晴望着屏幕,没有推开电脑。
“换什么?”
林默往下看。可选的都是已有短片,不能随便打字。他略过“过来”,在另一项上停住。
站在那里。
他先点了这一项的试听。熟悉的声音将这四个字单独说完,他才把它选进去。
“这个。称呼也不放。”
他把第一格清空,留下“听话”,将最后一格改成“站在那里”。苏晚晴点了一下头。
林默先关掉电脑的网络。页面标着本地试放,他要确认断开以后,它仍能照自己选的出声,而不是等别处传回一段成品。
林默把音量调低,按下组合试放。
“听话,站在那里。”
中间有一点停顿,比真人接话硬些,可那个声音确实没有叫谁过去。最后四个字照着他刚才选的,清清楚楚地落下来。
林默没有马上再按。
他盯着最后一格,胸口忽然涌起一点发热的痛快。刚才只能看着“未执行”发堵,现在,他动了哪一处,声音就改了哪一处。
不是又有人给他听一个剪好的结果。
是他让它换了话。
“再试一次。”他说。
苏晚晴看向他,林默已经将两个短片的顺序调过来。
这次,站在那里排在前面。
播放键亮起。
“站在那里。听话。”
林默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他把那点笑压住,却没把手撤开。
对上了。
两个片段,各自单放过;两种顺序,也都照着他的选择出了声。他不需要先相信谁的解释,才能确认这一步。
苏晚晴坐了很久,才轻声说:“把他分开说的话,也能放成一句。”
“对。这里做的就是这个。”
林默将页面退回素材栏,没有留下称呼那格。
“何志成那份是不是用这一套做的,要拿原文件对。我现在能试给你看的是,这样一句话,不需要他那天站在门后面说。”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脚边的布袋。
“我那时一直在听,他叫我名字前停的那一下。”
林默记得她在派出所伸手按住桌沿,记得她问,还能不能再放一遍。
那个停顿,也可能只是两个片段接到了一起。
他没有替她把这个猜测说成结论,而是点开刚才第一条试放的记录,给她看两片之间留出来的空隙。
“这处也能重做。”
他把间隔略调长,再播放前半句。声音停了一下,才说站在那里。
这次苏晚晴先看见了他的手,再听见那一点停顿。
她慢慢松开了扣着桌边的手指。
林默退出播放,将间隔改回,保存两种顺序的试放结果。文件名里,他写上今天,又加了“本次复现”四个字。
“这些是刚做的,别当旧录音。”
“我知道。”
“但也不用只剩你说像不像。”
林默把素材组、原使用说明和刚才的操作顺序逐项记下。他没有把那句新声音单独扔出去,而是连同两个试放结果一起发给原案联系人,说明它们来自苏晚晴刚提供的父亲目录,哪些是原有材料,哪些是他今天改变顺序做的。
末尾,他写了一个明确的问题:何志成手机里的后半句,是否也能在这组切片里找到对应部分。
消息发出,没有立刻等来回答。
林默没去催。他把两次选择和播放结果重新核了一遍,确认另一个人照着也能找到相同的格子和片段。
前排的挂钟走过十二点。苏晚晴合上布袋,问:“还回去问邵老师吗?”
“今天先不回。”
林默指了指桌上已经能运行的页面。
“他留的那份,我答应明早前不往外转。你爸这份,我们已经试出了东西。不用拿着同一个问题,再等他挑一段给我们听。”
他将电脑里的原目录与试验副本分开存好,关掉了称呼栏。
老反在屏幕角落露出金牙。
“会用了?”
林默看着那几个刚才还让他无从下手的方框。
“会让它说哪句了。”
他又把两种试放结果并排摆好。那一点痛快还在,比余额涨起来时更实在:没有人替他选,他自己让这东西照着想要的顺序,出过两次声。
接下来要问的,也由他来定。
谁拿过这套素材。何志成手里的那句话,究竟有没有从这里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