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您”没有跟进来。
林默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灰页还在，桌角空着。他把一直攥紧的手松开，指节挨个伸直。
“老反？”
没人应。
他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椅背很硬，腰靠过去的一刻，竟觉得舒服。
不必回答它，也不必装作没听见。
可六点以后呢？
林默看向门把。要是待在这里不疼，出去就疼，他总不能把这两把椅子拼成一张床。
门外响了两下。
“管楼的老师过来了。”周明远说。
林默起身开门。老反刚露头，他先从周明远手里取回手机。
“谢谢。没耽误你吧？”
“铺里催了。”
楼道另一头，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跟周正走过来。周正介绍是管这栋楼的老师，电话里已向她说了大概，她还是要听林默自己讲。
林默把三次经过和六点的期限说完，手机里的短记录也给她看。
她没伸手拿。
“你说下午可能突然不舒服，那更不能一个人关在里面。去校医院看过没有？”
“这次还没发生。我想待在刚才能让它没反应的地方。”
“你觉得这里有用，就留你一个人？周老师走了，谁知道你在里面怎么样？”
林默原本想说，有事会自己出来。话到了嘴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真到不能动的时候，这句话未必算数。
“那不一个人。”他说，“我先把能照应的人找好。门不反锁，也不接这里的设备。”
周正看向他：“有人在，也不能证明这屋治你的毛病。”
“我没让您证明。”
林默把手机收回来。
“我只想今天六点，别又回去抓着床单等。”
周明远站在旁边，半天没动。
“我五点半能回来。”他说，“现在不行，货已经到了。”
周正还要回值班室。管楼老师跟他商量了一会儿，才答应今天先借到六点半；白天周正来查看，傍晚有人陪着，出现不适就叫人，不能锁住自己。
林默当面应了。钥匙仍由周正拿着。
周明远临走，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说回来，是在外头等你。我的那个，不开。”
“不用开。”林默说，“今天试的是我这道门。”
手机上已经九点十二分。
邵建平那份备份限转的时间过去了。林默没收到他自报的消息，也没去动那个目录。他点开苏晚晴的聊天，把刚才发现的事发过去，又补了一句：只知道关门没声音，六点会不会疼，还不知道。
苏晚晴很快回了电话。
“你今天留在那里？”
“嗯。下午有人来。我想看看，能不能连身体也停下。”
那边静了一会儿。
“我爸那份记录，你读出的三行，给民警说明了吗？”
林默停住。
“还没有。昨天讲的是我自己的事。”
“我今天接着问，谁收到过撤回申请。文件已经给了，那三行还只在你发我的备忘录里。我不能拿你的转述当自己打开看到的。”
“我现在发。来源我写。”
“学长问的，我也在回。”她说，“你不用替我问他肯不肯算了。”
林默看了眼已经空下来的楼道。
“我没问。”
她嗯了一声，又问清房间在楼的哪一头，才挂电话。
林默翻出自己那份备忘录，将申请人、撤回本人语音在场外调用的授权、未执行三行，连同读取自苏父目录的经过发给原案联系人。他写明是自己通过系统所见，不是普通文件直接显示，也没有查到接收者。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到屋里。
门一合，老反没有说完的劝告又断了。
到中午，他已经能不看桌角，把带来的面包吃完。周正来敲过门，他出去应话、接水，再回来。没有一次出来，那个东西肯放过他。
“还有时间。”
“位置只差她一句话。”
林默没跟它吵。他把水放到桌上，自己坐回靠门的地方。
午后的光透过窗内细网，在地上落了一块。他看着那块光慢慢挪，竟打了个盹。醒来先找任务，手已经抬到一半，才看见灰色的中断字样。
他把手放下了。
这一觉没有睡多久，脖子还僵着，却让他更不想把六点交回老反手里。
四点多，林默开始挪椅子。
他原先打算坐在门旁，一伸手就能关。真伸了一次，才发现门向里开，拉过来以后，门把在手肘后面。他得扭过半个身子，才能再把门推回去。
右手一僵，这点距离就够让他够不着。
林默把椅子挪开，坐到地上，试着让肩抵在门的内侧。脚收到身前，门下沿过去时，不会撞到腿。他向前挪，肩膀推着门走，最后一下仍得用力。
咔哒。
合上了。
他靠着门，记住自己坐的位置。这只能说明现在推得动，不说明疼起来也能。
五点半，周明远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顺路带的。”
林默接过自己那份，没让他进房。周正也过来看了一次，把楼道灯打开，随后留在外面。
“六点到了，你别听见我不出声，就马上拉门。”林默说，“我会答。要是开门以后才不对劲，先帮我把门合上。”
周正皱眉：“真不舒服，当然先把你弄出来。”
“如果关上能停呢？”
“如果关上也不停？”
林默看着门里那两把空椅子。
“那就出来。不能为等一个灰字，一直不让人进。”
周明远问：“你还能自己关？”
林默指了指门内地上。他把椅子为什么挪开、脚为什么不能挡住门讲了，没说已经试成功。
周明远蹲下来，看过门扇扫过的位置，才起身。
“你叫关，我帮你关。你不应声，我叫周老师。”
林默点头。
五点五十八，他把饭盒搁上桌，还没动筷子。
老反站在盒盖边，金牙亮着。
“电话拿着，门也开着。她还来得及说。”
林默把手机调到时钟，握在手里。
“你就会催这一件？”
“您想要的位置，本系统还给您留着。”
林默原本已经要坐下，听见位置，动作还是停了一下。
那是他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的地方。
他看完奖励，把门合上。
六点整，没有声音。
林默的牙已经咬紧了，肩也绷着。等到手机变成十八点零一分，他才发觉，自己一直把气憋在胸口。
他慢慢吐出来，摸了摸左手，再用左手捏右手的指尖。
能动。不疼。
门外响起周明远的声音。
“六点过了。”
“我看见了。”
“怎么样？”
林默抬起右手，放到眼前，又张开一次。
“现在没事。”
那边没再敲。
他差点笑出来，喉咙里却先哽了一下。从上午起，他就一遍遍想，这一分钟会怎么过。现在，手机上的数字真的走过去了。
桌上的饭还热。林默往那边看了一眼，想干脆再坐半小时，吃完再说。
可六点半不会比现在多出一扇门。
他将手机放到墙边，身子贴回刚才试好的位置。
“学长，我开一下。先别拉我。”
门把被压下去。
门只拉开一掌，面板就亮了。
【任务失败。位置查询奖励未发放。】
【电疗15秒。】
林默没来得及看清老反落在哪儿，右臂猛地绷直。疼从肩里钻出来，穿过胸口，两排牙磕在一起。
手扣在把手上，却不会松了。
面板上的余数跳成十四。
他想站起来，膝盖顶了一下，门反而又开了些。周明远的脸出现在缝外，一只手已经伸过来。
不能出去。
林默把背从墙上挪开，肩抵住门板，往前压。
十三。
门动了一点，又停了。他刚才收好的脚伸到了下面，鞋尖挡住门沿。
“关……”
声音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林默把那条腿往身前拖，脚跟擦着地，肩膀再压过去。
周明远伸来的手停在门外，没有把他往外拽。
门缝合拢。
十二。
咔哒。
那股钻进骨头里的疼，断了。
林默整个人滑坐下去，扣住门把的手这才松开。胳膊垂下来，肌肉还一跳一跳的。他张嘴吸气，第一口没吸足，第二口才进到胸腔里。
门外脚步乱了一下。
“林默！”
“在。”
他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周正也在问，他撑住地，又答了一声。
“现在不疼了。先别开。”
灰页上，最后那个十二还留着。
没有“处罚结束”。
林默盯着它，知道自己还不能拿着饭盒走出这栋楼。刚才只开了一掌，那十五秒就找回来了。下一次开门会怎样，他还没试。
可这一次，它没能让他一直疼到结束。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被门把压出一道红印，他把蜷着的手指慢慢掰开，先一根，再一根。后来不用左手帮，也能自己张开了。
他将掌心贴在门板上。
门外，周明远问是不是还在等它恢复。
“不等了。”林默说。
他撑着地，自己坐直。
“刚才是我关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