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赵一鸣的屏幕上抬起眼。
“你先忙。”
他没有再录一段话解释自己,也没让赵一鸣继续盯着群里的回复。黄熊重新走进人群,头套一戴,刚才那张湿透的脸就看不见了。
苏晚晴的手机响了。
钱文舟发来消息:断电后的复测记录找到了,研究所给了扫描件。他已经回学校,想当面说。
下面跟着一张缩小的封面。
停止功能复测通过。
苏晚晴把消息转给他。林默把那几个字放大,又缩回去。走向车站时,脚步比苏晚晴快了一点,到了站牌底下才停住。
“也许后来真改好了。”
“先看他测了什么。”苏晚晴说。
钱文舟办公室里,窗帘拉到一半,夕阳照着桌角。两份打印件已经摆好,旁边电脑上开着一封还没发出的邮件。
“坐。”钱文舟把一张空椅子推给林默,“这次后面的附表一起找到了。”
林默坐下,接过纸。第一页的结论和消息里一样,下面有日期。是在苏远山那份不同意之后。
“当年说整改复测,就是这一份。”钱文舟说,“我那时见过结论,后面的过程没跟。”
他转了一下屏幕。邮件是给苏晚晴原先查询的那个地址,收件栏已经填好,中间一句写着:停止问题已完成整改,复测通过。
“补一份说明,把前后的材料对上。”
林默盯着“完成”两个字。
如果这份真有用,他今天至少能带回去一点东西。晚上母亲打视频,问起这一天,他也不必只说跑了几个地方。
他往下翻。第二页密密排着几行同样的字:发送停止,收到回执,完成。
每一行都有时间,没有哪一行拖得很久。
“是不是已经不用再拔电了?”林默问。
钱文舟没有立即答应,伸手点了点下一栏。
测试方式:空载。
林默没把纸翻过去。
“人呢?”
“这次没接人。用模拟负载,看停止消息能不能送到,接收端能不能回报。”
“那手什么时候能动?”
“这一项没测。”
“那把这一项补上呢?”
钱文舟看向他:“你想怎么补?”
林默的手从纸边滑到椅子扶手。他没想过具体要做什么,只记着上午那句能动了。既然少了这一项,总得有个人把它试出来。
“要有人坐进去吧。”
“不是你今天坐在这里,就能照这张表试。”钱文舟说,“旧设备不在这间屋子里。你身上的东西,我们也没弄清楚。不能拿你把空着的地方填上。”
“我只是问。”
林默往后坐了一点,椅轮跟着滑了,脚跟立刻抵住地面。刚才靠向桌子的那点距离,这时才退回来。
窗外有球砸在地上,隔了一会儿才又弹起。林默的指尖压在纸上,底下那行“完成”被汗浸得有点发暗。
他又找了一遍。身体反应那一栏空着,旁边印着“不适用”。
整张表都没有需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人。
苏晚晴把第七页的照片放到打印件旁边。
“我爸问的是这个。”
停止指令已记录,测试未中止。
钱文舟看着那句话:“先把消息这一段改了,再往后做。当时也不可能一步——”
“可是您写已经完成了。”林默说。
他指的是电脑上那封新邮件。
钱文舟的手停住了。
林默把纸推回钱文舟面前。上午录音里,他一直盼着那个男人说能动了。到这张表里,连问这一句的人都没有。
“我不是说这份复测什么都没做。”他说,“但如果有人还坐在那里,起不来,您照这张表,也能给他写完成吗?”
钱文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林默,这不是给你现在用的办法。”
“我刚才以为是。”
他说完才觉得难堪。封面发来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替它想好了那么多用处。
苏晚晴把自己的手机挪开,露出完整的附表。
“复测的时候,我爸在不在?”
“现场参加人员里没有他。”
“这份他看过没有?”
钱文舟看了看文件末尾,摇头。
“这儿看不出来。没有他签字,也没有发给他的记录。但我不能说,这就证明他没看过。”
苏晚晴没有再问一遍。她把这个答案记在手机上,随后点回第七页。
“那这张不同意,后来有人让他撤过吗?”
“我没有。今天拿到的这些材料里,也没找到他撤回。”
钱文舟把电脑上的邮件往上挪了一点,像想先把那句结论藏到看不见的地方。林默伸手碰了一下桌沿,又放下。
“那句话还在。”他说。
钱文舟停了一会儿,把页面滚回来。
“我可以写,当年的继续安排由我负责。你们也拿到了我的邮件。复测确实做过,不能现在又说它没通过。”
“没人让您改原来的表。”苏晚晴说,“您今天这封,是新写的。”
林默看见光标落在“已完成整改”后面,闪了很久。
窗外的光往桌边移,椅子的一只扶手已经暗下去。他忽然想站起来,像只要离开这个位置,就不用再等钱文舟给这张纸换一个词。
可真要坐在那台机器前面,他未必有站起来的本事。
他把两只脚踩实,没走。
“钱老师,您给我写负责,我还是不知道出了事能不能停。”林默说,“给她写负责,她也还是不知道,她爸反对的那件事,到底改过没有。”
钱文舟摘了眼镜,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当年看到通过,我就没再往下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把眼镜戴回去,删掉了那句“停止问题已完成整改”。
重新打进去的字很慢。
本次复测为空载,未包含人体恢复验证,不能据此认定原人体故障已排除。
钱文舟读了一遍,又将“本次”改成“该次”,补上原文件日期。
“这样。”
苏晚晴看完,问:“第七页和您的后续安排,放在一起吗?”
钱文舟将那两份已有材料也加进去。
附件最下面还有一页,标题只有两个字:移交。
林默原本以为是研究所这次给扫描件留下的记录。钱文舟打开后,他看见了同样陈旧的表格,日期却在复测之后。
“这是当时的?”
“复测用设备往下一处送的。跟这份报告装在一起。”
去向那一栏写着:北郊联合试验场。
地址是西河路十七号。
林默的目光停在那里。十九点四十一分那张登录截图上,也是北郊。他想说找到了,嘴唇已经动了,又看见这张纸上隔了很久的日期。
“现在还在那里吗?”
“我不知道。”钱文舟说,“这只能告诉你,当年交往哪里。后来改没改地方,设备还在不在,都得再查。”
苏晚晴已经把那一页放大了。
“能把这张也一起给我吗?”
钱文舟点头,把复测扫描件和移交页保留在附件里,重新核了收件地址。他把林默、苏晚晴加进抄送栏,邮件末尾打上自己的名字。
林默望着他的手。鼠标在发送按钮上停住时,钱文舟忽然问:“这份发出去,你们也别把空载没测过人,说成后面一定又出了事。”
“我会按它写了什么去问。”苏晚晴说,“没写的,我还要问。”
钱文舟按下发送。
几秒后,林默的手机响了。刚才那句不能认定已经排除,和钱文舟的名字,一起落在收件箱里。
原来的通过报告也还在。
这一次,两份没有互相盖过去。
林默把文件存好。没有谁在里面答应,他下一次受罚时一定能停。他把刚才想告诉母亲的那句好消息,留在心里,没拿出来用。
苏晚晴把复测与移交材料连同钱的新说明转给原案民警,写明这是当年的地址,请对方核实与已有北郊线索是否有关。
“我不只想知道机器送去哪儿。”她收起手机,对钱文舟说,“我爸后来还来找过你们。那之后,他去哪儿了?”
钱文舟抬起眼。
“我先从那次往后的往来找。”
苏晚晴站起来,没有替这句还没办到的话说谢谢。
林默也起身,把坐过的椅子推回桌下。包里的小盒子还在,他没再拿给钱文舟看。
他背好包,确认母亲的视频提醒还留着。
那张旧移交页在手机里亮着。北郊,西河路十七号。
这次,他知道该去核实哪一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