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研究所时，林默问苏晚晴，还等不等钱文舟。
“不在这儿等。”她把录音存进另一个文件夹，“我问他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也有别的地方能问。”
她说的是当晚办案的民警。
塑料片在包里碰了一下盒壁。来之前，林默怕研究所把它收走，现在东西带出来了，却还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苏晚晴联系了民警，说实物核对有了结果，自己也拿到一段父亲参与旧测试的录音，想补充说明。对方让他们下午过去，原片可以带着。
林默翻出那个曾被抢手机的群演，问他下午有没有空。
“又干什么？”
“去一趟派出所。我找到一个能认那块东西的人，想把前后的事补清楚。你那晚从车边跑出来的地方，我有些没看见。”
过了一阵，对方回：“三点前得走。”
林默答应了，又问该怎么称呼。
“小陈。陈小满。”
他将名字存好。聊天记录往上一滑，那句“老板，尾款别忘了”还在。他很快往下划回今天，没再看。
下午，他们在派出所外等到陈小满。
对方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停稳后没有摘头盔，先看了看林默，又看苏晚晴。她点头打招呼，他嘴唇动了一下，只说了声你好。
“你们先进去。我停个车。”
林默留在门边等他。苏晚晴去找接待的民警，没催。
陈小满把车推到树下，拿出手机看时间。屏幕四角套着一圈厚黑壳，边缘有点翘，他用拇指压了一下，没压平。
林默把那晚的路线图翻出来。
“你是从这一边跑到保卫室的吧？要是这里还对不上，咱们办完顺路过去，你给我指一下。几分钟就——”
陈小满看他的眼神一下变了。
“还去？”
“不是演。就是有些位置，我没看见。”
“这回给多少？”
林默愣住，随即说：“耽误你接活了？我可以——”
“我问你，这回给多少，才够我再让人抢一次？”
电动车的后轮还斜在外面。陈小满把车往里推了一把，车撑刮过地面，响得林默后退半步。
“你是不是还想说不碰人，不拿武器？我上次都记住了。”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说清楚，今天叫我来做什么。”
林默看着手机。那条从辅道到保卫室的线，是他刚才画上去的。陈小满还没说，他已经替人选好了怎么走。
“补充说明。进去以后，各自说自己的。”
“那就这个。我不回那条路。”
苏晚晴从门里出来，听见了后半句。
“我也有事想问你。”她说，“那晚他们提我爸的名字，你有没有听到？没听到也没关系。今天不去辅道，我在里面问。”
陈小满看了她一会儿，说自己那时已经跑开了。
她点头，没再换个问法。
林默把路线图退掉。手机还握在手里，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替你安排。”
陈小满没有应，划开自己的手机，点出一张照片。
“你那两百，我收了。尾款没欠。这个我也没找你要过。”
照片是一张维修单。换屏，四百八十元，日期在事发后的第二天。
林默抬起眼：“手机找回来了？”
“他们丢在车旁边了。警察来以后才捡着。”陈小满把手机翻过来，“屏幕碎了，里头东西还在。我借别人的手机，能借几天？”
林默想起那句借路人手机发的。当时只要头像还能亮，消息还能过来，他就觉得这个人没事了。
“后来一直用这个？”
“修好了当然用。还给我换新的？”
陈小满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却没有立刻按灭屏幕。
林默差点说，手机不是他摔的。
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竟然还显得很有道理。拿刀的不是他，抢手机的不是他。可陈小满本来不必站在那辆车旁边，等他发一声开场。
“这四百八，我给你。”
陈小满看着他，没有动。
“然后呢？”
“不用你回去。”
“进去以后，要我怎么讲？”
“你原来怎么讲，就怎么讲。”林默说，“这钱是修手机的。”
他说得太快，陈小满的脸色反而更冷了。
林默这才听见自己的话，改口道：“不是，我不教你怎么讲。你自己说。”
苏晚晴站在两步外，没有替他作证。
林默点开转账，输入四百八十。备注里先写了辛苦费，想了想，删掉，换成修屏费。
陈小满伸手拦了一下：“你先别转。我没说替你办别的。”
“知道。”
“我三点真得走。后面还有活，不是拿这个吓你。”
“我知道。”
林默按下确认。钱转出去，屏幕上只多了一张橙色的卡片。他原先以为，做完这一步，至少能把自己刚才那句“几分钟”压过去。
陈小满却看了很久，才点了收款。
“行，修屏的。我收。”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又看了一眼林默手上已经灭掉的屏幕。
“别再给我画路线了。”
林默点头。
里面有人叫他们。进屋后，苏晚晴先把录音和查询邮件提供给民警。林默说到第三个群演没在原来的位置，对面忽然插进一句。
“去车边不是我走错了，是你叫我过去的。”
林默抬起头。
“我让你站路灯底下，没让你去车边。”
“后来不是改了？”
“没改。群里记录全在。”
陈小满的脸涨红了：“又是群里。你们私下找我的，就不算了？”
林默立刻看向苏晚晴。她没有看他，正问陈小满：“谁私下找你？”
“说替老板结钱的。还说路灯那边换了人，我不用演了，开场前去黑车边拿尾款。”
“我没找过这个人。”林默说。
“那我知道谁是你的人？开场以前，你也没跟我见过面。”
林默那句“你怎么不问我”卡住了。刚刚在外头，他也是拿着手机，默认陈小满照他说的走。
民警让他们先别争，要陈小满把那段对话找出来。
陈小满打开接活的平台。林默凑近了一点，屏幕却被转向桌子另一边。苏晚晴坐过去，跟着看，没有叫他放心。
他只能从斜侧看见一小块白色的聊天框。
“这不是我的号。”
“我知道不是。”陈小满说，“我说了，他说替你结钱！”
林默不说话了。
那人头像是一片灰，昵称叫“现场结算”。陈小满把消息往上翻，停在对方第一次发来的地方。
“路灯那边换人，你不用演。开场前到黑车边领尾款，拿了就能走。”
下面还有一句：“别发群，另外两个还得演，闹起来不好结钱。”
林默想起那个拿刀的人站在路灯下，戴着陈小满的口罩。他一直在问，手机被抢之后，对方从群里看到了什么。
可在手机被抢之前，已经有人叫陈小满把位置让出来。
“他让你别告诉别人，你就真没说？”
话一出口，陈小满便要把手机收回去。
“所以还是怪我，是吧？”
林默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得知道是谁叫你走的。”苏晚晴对陈小满说，“后来站在那儿的人，拿刀拦的是我。”
陈小满没有再收。过了片刻，他把自己的回复也翻出来。
“那钱别扣啊。我到了找谁？”
对面答：“开场前，黑车旁边等。”
屋里的风扇呼呼地转。陈小满那句“钱别扣”，就停在林默眼前。他没再问为什么不在群里确认。
民警问，为什么上次没提这段联系。
陈小满的声音低了：“我说了在车边被抢。没说是去拿钱。我怕他讲我自己跑单，把两百也扣了。”
“这次把前后经过说全。”
陈小满嗯了一声，手机留在桌上。林默坐回去，等他把那晚怎么过去、怎么被按住、怎么跑出来重新讲完。这回没有替他接一句。
直到民警要留存对话，陈小满忽然问：“我回的，也要？”
“上下文一起。”
陈小满重新打开对话，从最上面到最后一句，一起交给民警留存。
苏晚晴看着翻回开头的对话，问了句：“第一条是几点？”
“十九点三十二。”
林默一下坐直了。
他翻出当晚保存的异地登录截图，放到那部修过屏的手机旁边。十九点四十一。两块屏幕上，是同一天。
早了九分钟。
这条消息上，已经写着路灯、黑车、尾款。
“时间也一起留。”苏晚晴说，“这个号到底是谁的，能查吗？”
民警记下账号，说要进一步核查，让陈小满先保留原对话。
林默还盯着那九分钟。他知道十九点四十一未必是最早的一次，却一直沿着那张截图往后找。陈小满把手机挪走时，他下意识伸手护住自己的，像那上头还有什么怕人碰的东西。
原来的招人订单就在下一页。
他点开，把手机解锁递到民警面前。
“我招的三个人，都在这张单里。”
陈小满看着他。
“别从群被登录以后才查了。”林默说，“从我怎么找到他们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