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河仓储时,苏晚晴把何志成的名字记进了手机。
她没给这个名字添上别的。父亲的旧照片还在前面,那个人抬洗衣机的照片却没有副本,只能记得一张笑脸。
林默在门外等她。他的包仍背着,里面的碎片已经不在了。
“有消息告诉我。”他说。
苏晚晴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电话先打到了她这里。
民警说,沿着马师傅提供的线索,人已经找到,姓名也核过,是何志成。需要她再来一趟,做辨认,补充几个问题。
“另外两个人呢?”
“还在查。你先过来。”
苏晚晴把手机攥紧了一点,问林默要不要去。民警说也通知了他。
出了校门,她径直走到去派出所的站牌下。
林默比她晚到几分钟。两人只在门口碰了一下,各自按民警的安排去做辨认。
直到从那间屋里出来,苏晚晴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直湿着。
刚才按安排看过几个人,她把自己认出的那个指了出来。隔着玻璃,那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抬眼的时候,她先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碰不到她。苏晚晴知道,却还是等了一下,才把那个位置说清楚。
是他。
已经不是马师傅手机里那个抬东西的人,也不是值班室屏幕上模糊的一张脸。她按当晚记得的样子认了出来,又把他怎样握住自己、怎样提父亲的名字说了一遍。
说到刀,她停了片刻,仍把那一句说完了。
民警让她到另一间屋坐一会儿。
林默已经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站起来问:“怎么样?”
“认了。”
她没有问他认的是谁。门里的人叫她进去,说有一段声音想请她听。
“何志成说,有人托他接你。他拿这段录音解释,说你听见就会知道。”
苏晚晴停在椅子旁。
“谁的录音?”
“他说是你父亲的。当晚之前收到的。”
她看了一眼门外。林默还没走,听见父亲两个字,也朝这边望过来。
“他也听过我爸以前的一段录音。”她说,“能让他一起听吗?”
民警点头:“这段可以。各自听到什么就说什么。”
林默进来坐在旁边,没有把椅子挪得很近。
电脑上的音频很短。民警说明,这是从何志成手机里取得的一份,谁发的、什么时候收到,还在核,先请她听是否认识。
“水放那儿吧。等会儿再喝。”
苏晚晴抬起头。
她听过。
这两天,她自己又播过这句话。父亲说完以后,会问椅背能不能调低,有人答应,然后椅子响一声。
电脑里果然传来了调椅背的问话。
她正要说,声音却往下走了。
“晚晴,听话,跟他们过来。”
苏晚晴的手一下按在桌边。
没有钱文舟那句等提示,也没有父亲说左手抬不起来。那个声音叫了她的名字,就停了。
她盯着已经走到头的进度条。
“再放一下。”
民警重新点开。喝水,调椅背,那声很轻的吱呀,然后是晚晴。
她这回没有抬头。
声音像父亲。尤其是名字前面那一点停顿,听着像终于想起她还在门外,让她别磨蹭了,进来。
可她那天没有站在门外。
她站在辅道上,手腕被人握着,刀在眼前。那个人报了父亲的名字,要她换个地方谈。她一直怕自己错过了唯一一个能问到父亲的机会,现在一声“听话”又把那条路摆到了面前。
“他见过我爸吗?”
民警没有顺着答应:“目前还没有查到能证实他们见过面的材料。”
“那他说这是谁给他的?”
“这部分在核。我们叫你来,是要核这段,不是说你父亲已经找到了。”
苏晚晴慢慢把按在桌边的手拿开。
她刚才已经想问父亲在哪儿,问现在能不能见。一声叫她的名字,差点让她越过那个拿刀的人,也越过这段声音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只顾着找一句能去见父亲的话。
林默侧过头:“前面是不是研究所那段?”
“是。我也听出来了。”
她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找到先前存好的文件。两段音频不在同一部设备上,她先听了自己的开头,又请民警把电脑那段退回去。
“水放那儿吧。等会儿再喝。”
连那句喝水前轻轻的沙沙声,都听着一样。
她将手机放平,没急着接着往后播。
“我前天拿到的,就是这个开头。你们这里也有,我当天给过。”
民警调出她先前提供的那份,核了来源说明,再从头播放。
调椅背的声音过去,椅子吱呀一响。
“这次先不要动,等提示。”
钱文舟的声音。
短促的提示音后,是父亲的呼吸。
“停一下。”
“左手不对。抬不起来。”
苏晚晴说:“到这里就行。”
民警按停,问她为什么停在这里。
“我不是不让听后面。后面的整段你们也留着。”她看着两份文件,“我想说,椅子响完以后,我拿到的这份接的是这个。没有叫我过去。”
林默说,他在研究所也听过这一段,后来收到过苏晚晴转来的整份。
民警把两人的说明分别记下,又说具体是不是同一段声音、有没有编辑,还需要检验。
苏晚晴点头。她听着像,不代表她能把音频拆开,指着某一道缝告诉别人,刀口就在这里。
至少不能把这几句,当成父亲在事发那天发出的新话。
“开头是以前测试时的录音。”她说,“不能因为这一次发给了他,就说是我爸那天叫他来。”
电脑还停在那句抬不起来后面。
林默看着她:“那他拿这个说接你,就说不通了。”
“我没有答应过。”
这句话出来得很快。苏晚晴自己也怔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
“那天我没收到这段。他也没给我放。他拿着刀,要我上车,不是先来问我愿不愿意。”
民警说这些会和当晚的经过一起核,不会只凭一段声音认定是受托接人。
苏晚晴望向门口。
那个人已经找到了,可她还是没能问他,凭什么觉得叫出父亲的名字,自己就该跟着走。
林默低声问:“要不要再听一遍最后那句?”
她原本想说不用。
那句声音太像一扇开了一点的门。再听一次,她怕自己还会想,万一父亲真的在门后,自己却没有过去。
可如果不听,她以后想到的也只会是这个万一。
“要。”
民警将新录音放到后面。
“晚晴,听话,跟他们过来。”
苏晚晴听完,把桌边那张待核对的说明拉近。里面记了她认出开头,认出旧测试的声音,也记了她没有同意被带走。
她往下找。
“后面这句也记上。”
“怎么说?”
“声音像我爸,但这句话,我以前没听过。我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
她说得很慢,民警记完后让她再看。
前面她确认听过,后面她不知道。两句挨在一起,都没有被划掉。
苏晚晴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突然很想打给钱文舟,问他还把录音给过谁。想到何志成说当晚前就收到了,她又没有碰手机。
那时候,她还没拿到研究所给的这份。不能只从前天有谁听过开始问。
“原来这段是谁保管的、给过谁,也请查。”她说,“不只是我们后来收到的这一份。”
民警答应把这一点记进去,原接收时间和来处会继续核。林默没有替钱文舟说他不会,也没有跟着说一定是他。
苏晚晴核完,签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那间屋时,林默在门外叫住她。
“你刚才不想听最后一句,是不是?”
“想。”
她回答得很轻。
“我想听见他叫我。可我不能因为想,就替拿刀的人说,我爸真让他来的。”
林默没有说幸好是假的。
苏晚晴把手机收进包里。里面那段旧录音还在,她没有再点开喝水的开头,也没有向民警要一份最后那句带回去反复听。
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下,回身找到刚才的民警。
“他手机里那份,请整段留着。”
“会留的。”
“别只拿我认出的开头去问。”苏晚晴说,“让他把后面那句也说清楚。是谁给他的,他凭什么说,那就是我爸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