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罗师傅说,“周明远出门,那个人就跟上去了。”
“拉着他走的?”
“没有。一前一后,往路口去了。我还得关店,没跟。”
苏晚晴把手机收进包里。罗师傅将欠条折好,放回饼干盒,手指在盒盖上压了一下。
“找到他,叫他回我个电话。”
“好。”她说。
林默把凳子上的书扶正,跟她出了门。
玻璃门合上,机器声闷在身后。苏晚晴走到旁边一棵树下,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林默站在树荫边,听见她手机里断断续续的等待声。
一直没有人接。
她把手机放下,没马上再拨。
“还是原来的号?”
“嗯。最开始天天打,后来隔几天打一次。”她看着屏幕,“也借室友的手机试过,没接。”
林默拿出自己的手机。
“用我的号码。”
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号码报给他。林默输完,递过去让她核对末四位,按下拨号,开了扬声器。
他原以为也得等上半天。
只响了两声。
“喂?”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伸手去抓手机,指尖碰到了林默的手背。
他差点把手机掉下去。
“周明远?”
那边静了一下。
“哪位?”
苏晚晴的手停着。她点了一下头,嘴唇抿得发白。
“我叫林默。刚从罗师傅店里出来。”
“他让你找我的?”
“他说还欠八百。”
电话里有风声,接着是金属支架落地的一响。
“我记着。你让他再等——”
“我不是替他催钱的。”林默说,“我看过你那份日志。”
风声忽然没了。
苏晚晴攥住他的袖子,轻轻往下拽。
林默没有停。
“让老板把营业款交出来,晚上六点以前。你写的。”
对面呼吸很近,没有答话。
林默看着树皮上一道剥落的白漆。他可以说是苏晚晴让他问的,把手机交给她。这本来也不是他的事。
“我也有一个。”他说。
苏晚晴的手一下收紧。
“什么?”
“系统。”
电话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苏晚晴在你旁边?”
“在。”
“她给你看的?”
林默看向苏晚晴。她松开他的袖子,伸出手。
这次他把手机递了过去。
“学长,是我。”
她关掉扬声器,贴到耳边。林默只听见那边短短的一声,辨不出说了什么。
“日志是我给他看的。”
她停了停。
“也是我报上去的。那时候没跟你说。”
林默退开半步,让过一辆推上人行道的自行车。车轮擦着树坑边过去,苏晚晴还站在原处。
“对。”她说,“那次是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拿下来。
“他要跟你说。”
她没擦眼睛。林默接手机时,才发现她掌心全是汗。
他把听筒贴到耳边。
“我一直以为是别的人。”周明远说。
林默没有问是谁。
“你找我干什么?”
“想见你。”
“你知道她报了,还跟她一起来?”
“今天才听她讲你的事。”
对面似乎走了几步,风又灌进听筒。
“我不见她。”
林默转过头。苏晚晴站在两步外,直直看着他。
“他说,不想见你。”
她低下头,把垂到手腕上的包带往肩上提。
林默等了一下,重新对着电话说:“我有自己的事想问你。”
“什么事?”
“任务。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不做。”
听筒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东门外公交站,对面那个球场,知道吗?”
林默复述了一遍。苏晚晴点头。
“二十分钟。”周明远说,“你一个人过来。”
林默还没答,苏晚晴就轻声道:“我也去。我不过去找他,站远一点。”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话原样转过去。
“你不想跟她说,就先跟我说。她会跟来。”
那边低低骂了一声。
林默握着手机,没有改口。
“她站外边。不许过来找我。”
“我告诉她。”
通话断了。
屏幕上的时间还在,林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才发现自己后背贴着衣服。
苏晚晴先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怎么就告诉他了?”
“你说他有,我才打的。”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我知道。”
“那你还——”
林默抬头看她。她把后半句咽了下去,脸色比在店里时还差。
他刚才只想着别让电话挂断。现在那个号码在别人手机上,自己的名字也说了,想收回来已经晚了。
“我有事求他。”林默说,“总不能一直只说欠钱。”
苏晚晴没再接。他们沿街往前走,一直走到路口,红灯亮着。
旁边有人拎着一袋热包子,塑料袋上全是水汽。林默看了一眼,肚子这才觉出饿来。
“你以前借的那个号码,他后来回过吗?”
“没有。她还替我留意了几天。”
“今天倒接了。”
苏晚晴点了下头。绿灯亮了,她仍没迈步,直到后面有人催,才跟着林默往前走。
过完马路,她忽然说:“我没想到,他真会接。”
林默也没想到。
他们到了球场外,离约定的二十分钟还有一会儿。场上有人打半场,球砸在铁网上,震得整面网嗡嗡响。
苏晚晴站住了。
“我在这儿。”
林默看了看她,又看球场侧面的入口。那边有一排水泥台阶,离她足有十来米。
“能看见。”她说。
他独自走过去,在台阶边等。
一辆电动车沿路边慢慢滑过来,骑车的人先看了一眼树下的苏晚晴,刹住了。
苏晚晴向前迈了一步。
车上的人握着车把,脚落在地上,没有再动。
她停下,隔着铁网望向林默,点了点头。
林默朝那人走去。
周明远比聊天头像里瘦,头发压在头盔下面,前额一圈汗。他没看林默,仍看着苏晚晴。
“让她在那边待着。”
“她答应了。”
周明远拧紧车钥匙,把头盔摘下来。额前几缕头发立着,他用手压了两次,没压下去。
林默原先准备好的话,忽然一句也没说出来。
就是这么一个人。会出汗,会把头发压乱,还会因为看见不想见的人,把车停在路中间。
“林默?”
“嗯。”
“推边上说,别挡着。”
两人把车让到台阶旁。周明远支好车,口袋里又响起铃声。他看了一眼,接通。
“到了?我现在不在店里。”
“锁芯没拿错,钥匙两把,你先数。”
“行,晚点给我打。”
他挂了电话,看见林默在看他的手机。
“今天等送货的。陌生号也得接。”
“苏晚晴给你打过很多次。”
“我知道。学校那边的电话,我那阵子一个也不想接。”
“她用别人的手机也打过。”
“没存的号,那时候也不接。”
周明远把手机塞回口袋。林默看着他,这个号码不是今天才打得通,只是今天有人肯接了。
周明远往铁网那边看了一眼。苏晚晴仍在原处,手搭在包带上。这边有人拍球,她听不见他们压低后的声音。
“你们找了罗师傅,就找到我这儿了?”
“刚才试着打的。”
“那八百我没忘。”
“你自己跟他说。”
周明远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没拨。
“过两天。”
林默没答应替他传这句话。
有人投偏了,球从入口滚过来,撞上电动车前轮。周明远弯腰捡起,抬手扔回场内。
树下的苏晚晴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他。周明远转开脸,靠到台阶上。
她最终没有走过来。
林默也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来的路上,他怕苏晚晴认错人,怕电话只是有人捡了周明远的手机。现在这个人就在旁边,欠的钱没还,听见她的名字会生气,正在等一批锁芯。
她说的“清除”,到底清掉了什么?
“你现在还接任务吗?”林默问。
周明远把头盔放到脚边,先看了看球场入口。
“怎么,你又接到了?”
“现在没有。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那你急什么?”
林默手指扣住包带。那种连牙都咬不住的疼,他不想再来一次。可这句话说出口,就好像又在替自己找理由。
他松开手。
“我不想等它再找我。”
周明远低头转了一下头盔,让扣带朝里。林默以为他不肯答,已经准备再问。
“我三个月没接到任务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