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聊天往前翻了几条。
“东门那家文印店,我熟。”
“先借一天,明天还他。”
再下面才是那句“你帮我看看”和日志文件。林默往回划,找到苏晚晴当时的回复。
“我先看看,你别急着去。”
他停了一会儿,把文件指给她看。
“这个也能看?”
“嗯。”
文件打开,最前面是周明远自己记的一行任务摘要。
今日十八点前,使东门文印店老板交出当日营业款。
后面写着:如果跟他借,第二天就还,算不算伤人?
林默又看了一遍“第二天就还”。没有奖惩,也没写最后算不算完成。他往下划,苏晚晴的手靠近了一点。
“后面是我当时圈的几个地方。”
“你已经看过这些。”
“看过。”
“他拿什么还?”
苏晚晴看着屏幕。
“我也问了。他没回这一句。”
林默往后找了找。她确实问过,紧接着又发了一个问号。再后面,才是周明远请她看日志。
他把两条消息来回看了一遍,没有说借钱本来就不算伤人。
他没再往下翻,把手机还给她。苏晚晴接住,拇指停在那行字上,过了片刻才退出文件。
“那家店还开着?”
“开着。我去找过老板。”
“他怎么说?”
“说学长欠他钱。”
林默看着她。
“我当时说,学长不会骗钱。”苏晚晴把课本往包里放,塞了一半又抽出来,换个方向,“他就不想跟我说了。”
她拉上拉链。
“我再去一趟。”
林默弯腰提起脚边的包。
“走吧。”
两人沿大路往东门去。经过路口时,苏晚晴先停下看车,林默跟着停。他没再问她为什么当时替周明远说那句话。
借一天,明天还。
他还记着那几个字。自己找群演的时候,也反复算过,只要五分钟,很快就能结束。
出了东门,文印店就在一排小吃店中间。玻璃门上贴满了价目表,最下面一张卷着边,门一开就蹭过门槛。
里面的机器正往外吐纸。
两个学生抱着文件夹等在柜台前,老板把一叠讲义磕齐,伸手去够订书机。
“罗师傅,左边订两下就行。”
“知道。别催,刚才说好了先印完。”
苏晚晴站到空出来的那半边柜台前。
“老板。”
罗师傅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讲义没放下。
“又找那个周明远?”
“嗯。”
“来还钱的?”
苏晚晴嘴唇动了动。
“不是。我想问问他那天——”
“那等一会儿。”
罗师傅低下头,咔哒两声,把讲义推给学生。对方翻着数页,他已经转身往机器里加纸。
林默往旁边挪了挪。店里只有一把塑料凳,凳面上也堆着书。苏晚晴靠柜台站着,没去碰老板压在手边的手机。
一份没订好的讲义被学生抽动,底下的纸跟着滑出来。
林默伸手托住。
“放哪儿?”
“先托一下,别搅乱了。”罗师傅过来,把上面几份抱走,“这一摞放凳子上,横着。”
林默照做,回来时苏晚晴仍站在原处。
其中一个学生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没亮。
“师傅,没电了。我明天来付行吗?”
罗师傅从柜台下面拿了根充电线,往前推。
“充一会儿再付。”
“我下午还有课。”
“让同学替你付也行,先把钱结了。”
学生没再说,接上线,站在柜台边等。苏晚晴垂下眼,给他让了点地方。
学生付完钱,抱着讲义推门出去。罗师傅看了一眼收款提示,把手机扣回台面。
“上回跟你说过了。他说明天还,明天明天,三个月了。”
“借了多少?”林默问。
“一千二。”
林默看向柜台里面。抽屉开着,几张十元二十元压在硬币盒下面,一只黑夹子夹住了零散单据。
“我做一下午生意才有多少?”罗师傅说,“他常来印东西,叫我一声师傅,我就借了。现在人都找不着,你还说他不会骗人。”
苏晚晴低着头,听到最后一句才抬起来。
“上次那句话,是我说早了。”
罗师傅拿起订书机,里面的钉子没了。他拉开底座,从盒子里取了一排。
“他找你借钱的时候,说拿去干什么?”她问。
“急用。还给我写了条。”
“能让我们看一下吗?”
罗师傅没动。
林默正想说不拿走,苏晚晴先把自己的手机收进包里。
“我们在这里看。您拿着就行。”
老板看了她一眼,打开身后的铁皮饼干盒。里面有一沓旧单据,他翻了几张,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压在柜台上,手没离开。
借款一千二百元。
第二天归还。
周明远。
林默认识那个名字,字却是头一次见。最下面另外添了两行,笔画更粗。
已还四百。
余八百。
旁边记的日期,和借款日期是同一天。
“他还过?”苏晚晴问。
罗师傅抬起眼。
“我上回是不是跟你说了,他不是一分没还?”
苏晚晴怔住。
“你听到借钱就说他不会骗人。我要再说,你就问我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店里的风扇吱呀转着。苏晚晴的手指贴在包带上,半天没有挪。
林默看着纸上那八百块,没有接话。
“是那天晚上?”她终于问。
“关门前。四百现金,四张一百,我自己收的。”
罗师傅把纸往回收了一点。
“不是别人替他送来。就是他。”
苏晚晴往前倾了倾,话几乎要冲出口,又停住。
林默知道她想问什么。人回来过,能说话,能拿出四百块。可那是三个月前,也还在她后来去工位找人之前。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包上的拉链头。
“剩下八百,他怎么说?”
“说明天补齐。你们也听见了,明天。”
罗师傅把纸折回去,没再给他们看署名。
苏晚晴轻声问:“他那天有没有受伤?”
“我没看见。穿着衣服,我又没扒着看。”
“脸上呢?”
罗师傅皱眉,想了片刻。
“脸上没有。你们到底找他干什么?”
“他一直没回消息。”苏晚晴说,“我想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我也想知道。”
罗师傅把欠条压在饼干盒边,转身去拿一份刚印出来的东西。机器还在响,纸一张接一张出来,没人因为他们站在这里就停工。
林默挪开挡在出纸口旁的包。
苏晚晴跟过去一步。
“欠您的八百,我记着。”
罗师傅回头:“你替他还?”
她的手碰到包口,又慢慢放下。
“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还,也不知道那八百在哪儿。”
老板看着她。
“那记着有什么用?”
苏晚晴没立刻答。
林默口袋里的手机硌着腿。他有八百块,付得起。掏出来,也许老板就肯继续讲了。
他看了眼苏晚晴。她没看他的钱,也没替他开口。
“找到他,我会问这笔钱。”她说,“上回我光顾着替他说话,没听您讲完。这回您说。”
罗师傅把打印好的纸翻过来,检查背面有没有蹭上墨。林默以为还要等,他已经把那张欠条重新放平了。
“八百,别说成还清了。”
“嗯。”
苏晚晴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备忘录,记下金额。她没有拍那张纸,写完把手机转给老板看。
周明远借一千二,已还四百,尚欠八百。
罗师傅扫了一眼,没有再往回收欠条。
“那天回来,不像头一趟借钱的时候。”他说。
苏晚晴把手机放低。
“哪里不一样?”
“借钱那会儿还跟我开玩笑,说毕业以后给我做个不用老卡纸的机器。回来连凳子都没坐。”
罗师傅把柜台前那把塑料凳往外踢了踢,书堆晃了一下。林默扶住最上面那本。
“他站这儿,钱数了两遍。我说四张不用这么数,他也没应。”
老板用手指敲了敲台沿。
“数一遍,就往门外看一眼。”
苏晚晴转头看向玻璃门。外面有人推着电动车挤过去,价目表被带起来,又贴回玻璃上。
“外面有什么?”林默问。
“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人。”
罗师傅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没进来,一直等着。我还以为又是跟他讨钱的。”
林默的手还扶着那摞书。他没有急着问是男是女,先看向苏晚晴。
她把刚记的那一页往下空了一行,抬起头。
“那个人后来也跟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