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研究所接待室的桌上摆着一台黑色的小机器。
林默还没坐稳,就先找它的开关。钱文舟在旁边叫了他一声,他才将包里的盒子拿出来。
“邮件我看完了。”钱文舟说,“从你找人,到最后那句给了奖励,都看了。”
林默抬起头。那句话发出去以后,他反复看过。真被人念出来,他还是想先说点别的。
“我没转给别人。”钱文舟压低声音,“你说你想停,为什么最后还给奖励?”
“它算我绑架成功。”
“你自己呢?”
苏晚晴就在旁边。林默没有看她。
“拿到的时候,我松了口气。”他说,“我以为不用挨罚了。”
钱文舟没再问。负责核验的女工程师带着图样进来,林默把盒子打开,忽然不太敢去碰那台机器。
比对没有用太久。工程师将样件翻过来,让他把碎片靠在旁边;内沿的折边、螺孔与图上的位置相合,三道波纹也在同一个角上。
“是这种中继器的壳。”她说,“但里面装过什么,谁拿出去的,只凭这一片认不出来。”
林默把碎片放回盒子,目光仍留在那只小开关上。
“把这个关了,信号就停了吧?”
“经过它的会断。另一头已经在做什么,得看另一头。这台只转信号。”
工程师把样件放平。开关朝向林默,离他的手不过一掌远。母亲约了今晚再打视频。他昨晚想过,如果今天真能停,晚上就听她慢慢讲那件外套,热不热,有没有穿着出门。
他把盒盖合上了。碎片上连开关都没剩下。
苏晚晴拿出手机:“我补发的那封查询,今天能答吗?第七页,还有钱老师发给值班组的邮件。”
“按你给的日期,我们找到了那次故障记录。有一段录音,你们可以先听。”
工程师在电脑上打开文件,解释以前按设备故障存着,查结题人员名单不会带出这一份。苏晚晴把手机放下,坐得离桌子近了一点。
钱文舟问:“是哪一段?”
扬声器先响起很轻的沙沙声。
“水放那儿吧。等会儿再喝。”
一个男人的声音,离话筒不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苏晚晴忽然说:“是他。”
林默原本还想着那只开关。她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他却一下不动了。
照片上的苏远山总停在研究所门口,低头扶着胸牌。现在那个人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还问了一句椅背能不能调低。有人答应,接着是椅子向后压的吱呀声。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机上的第七页重新点亮,放在手边。
录音里传来另一句:“这次先不要动,等提示。”
钱文舟将嘴唇抿了一下。
“这是我。”他说。
没人接话。林默盯着播放器往前走的小点,听见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随后是苏远山的呼吸。
“停一下。”
声音不重,像刚才请人调椅背。
“左手不对。抬不起来。”
林默的手指在盒沿上蜷住了。
“停了没有?”苏远山又问。
录音里的钱文舟说:“停止已经发了。你先别使劲,再等一下。”
林默把手从盒子上拿下来,放到腿上。手指能伸直,也能握拢。他把掌心向下压着,没让旁边的人看见。
那边静了几秒。
没有新提示。苏远山似乎动了一下,椅子又响了。
“老钱,我不试了。”
林默伸手按了一下空格键。
声音一下断掉,接待室里只剩空调的风。播放器停在半截,离结束还有很长一段。他的手还悬在键盘上,不想让那个人再往下说了。
钱文舟低声道:“后面是在处理故障,可以往后——”
“别跳。”苏晚晴说。
她看向林默,眼睛红了,声音却很清楚。
“我想听完。”
林默张了张嘴,原本想问她要不要缓一缓。可按停的人是他。她从头到尾都没伸过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进度条,再按了一次空格键。
沙沙声重新出来。
“我说了停。听见没有?”
这次苏远山的声音大了,最后两个字撞得话筒嗡了一声。
林默坐直了。他知道这事早就发生过,知道钱文舟就坐在身边,可那一声出来,他还是想叫人快点过去,别再围着屏幕看。
录音里有人跑动,碰到了什么,哐的一响。钱文舟的声音变远了:“先别碰他的手!”
苏远山喘了两口气。
“把电断了,老钱。别等它回话。”
随后一阵杂音,原本持续的低鸣忽然没了。
林默的手已经离开键盘。他看着那个仍在往前的小点,不敢再碰。低鸣已经停了,可苏远山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钱文舟问:“现在呢?”
扬声器里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
“能动了。”
林默吸进一口气,胸口反而有点疼。苏远山又说了一遍,这回离话筒远了些:“能动了。你先让我起来。”
录音还没结束。
椅子被推开,一连响了几下。钱文舟说去找人看一看,苏远山没答,过了片刻才问:“刚才那段,录着吗?”
“录着。”
“留着。”
最后剩下开门声,脚步远去,进度条走到了头。
谁也没有马上开口。
林默刚才一直盼着那句能动了。真听到了,他又想回到前面,看看那个人到底等了多久。他没去拖进度条,转头问钱文舟:“电是您断的?”
钱文舟点头:“我把测试主机的电源拔了。那台录音用的电脑单独供电,声音还在。”
“不是这个?”
林默指着桌上的黑色机器。
“不是。这个断了,主机也未必停。”
“那您能不能找到我那台?”
话一出来,钱文舟便看向工程师。林默这才想起她还在,改口说:“控制我身上那种情况的。”
工程师看了看他们,没有接这个问题。钱文舟也没再压低声音。
“林默,我不知道你说的东西在哪里。这一台,我能指给你看。你的,我现在连它是什么都没见过。”
林默把手收回来。刚听见电断的声音时,他几乎已经想好,要是需要坐过去,自己可以坐。只要有人肯守着插头,他就能忍一会儿。
可真到了那时候,别人叫他再等一下,他还能起来吗?
苏晚晴开口了:“我爸为什么坐在那里?”
钱文舟看着已经停掉的播放器。
“复核的时候,他说光看我们演示不够,自己坐过去试。”
“您告诉过他,发了停止也可能停不下来吗?”
“没有。”钱文舟停了一会儿,“当时没料到会这样。”
苏晚晴把第七页翻过去,换成另一张照片。那封“当前批次继续”的邮件摆在桌上。
“发这封的时候,您已经知道了。”
林默望着钱文舟。刚才他甚至想谢这个人,幸好最后拔了电。可苏晚晴指的日期在后面,那时候她父亲已经从椅子上起来,已经写了不同意。
钱文舟这次没有说没跟完。
“我想着,最坏还能断电。先把这一批做完,问题再改。”
“不是等负责人确认?”
“那是邮件里的安排。”他看了一眼林默,又看回苏晚晴,“我自己那时候,想让它继续。”
苏晚晴将手机拿了回来。
工程师问录音是否需要一份,苏晚晴答得很快:“要整段。别剪。”
这是本次查到、允许提供的那一份,其他故障材料并没一起给出。她收到文件,点开核对了开头和总时长,又转发给林默。林默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文件落在钱文舟那封旧邮件的照片下面。
他忽然明白,今天自己也差点只要最后那句能动了。
钱文舟问他,那一分钟有没有留下录像。
林默摇头。那时候,他只顾着等那一分钟过去,哪想过再摆一个手机对着自己。
“下次如果能提前知道,你联系我。至少把过程记下来。”
林默差点答应。有人在旁边,总比自己抓着床单强。可他又望向桌上的机器。
“我还是想请您帮我停。”他说,“不是只帮我录下来。”
钱文舟看了他一会儿,点头:“我记着。现在还答应不了你。”
林默将盒子放进自己的包里。他没说没关系。
苏晚晴站起来,声音仍有点哑。
“断电以后,你们又试过没有?我爸写不同意,是看过你们再试,还是根本没让他看?”
钱文舟说这得找后面的记录,不能凭现在记得的答她。
“那就从断电以后找。”她说。
林默把收到的录音存好,没有删掉。进门时,他怕钱文舟看完那封邮件就不肯再帮;现在他仍想请这个人帮忙,却没法只记着拔掉电源的那只手。
苏晚晴在门边等他,手机还握着。他走过去时,听见她重新点了录音的开头。
“水放那儿吧。等会儿再喝。”
她只听了这一句,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