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看得见了吗?”钱文舟问。
林默望着桌角,告诉他已经恢复了。
“您能不能帮我把它停下来?”
听筒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钱文舟没有立刻回答,林默把手机贴紧,听见对方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说的这个,我没见过。光听你讲这一分钟,我也不能答应能停。”
林默脚尖抵住床脚。刚才那句话,自己已经说出去了。
“那上午的东西呢?您说过,可以拿去比。”
“我去联系。能不能本人带去、看完拿走,等那边答复。”钱文舟顿了顿,“你那晚的记录也要带。我上次说过,从你找人开始,别只截拿刀那一段。”
林默低下头。
钱文舟早知道那场戏是他安排的。可想到把自己发过的那些话,一条条放到这个人眼前,他还是不舒服。
“我给您,您会转给谁?”
“先发我邮箱。我看不明白、要给别人看的,会先问你。你不愿意的,到时再说。”
“我不是不让看。”林默说,“我想先知道,东西会到谁手里。”
钱文舟把邮箱报给他,让他发一封过来确认。林默打开电脑,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发出去。
对方很快说收到了。
电话挂断,林默找出那晚另存的群聊。交给警察时,他就没删掉前面的安排,可在给钱文舟的说明里,他还是先写了拿刀的人怎样出现。
写到自己发出求助,他停下来,把光标移回开头。
照片是他找的,路线是他选的,开场也是他发的。群聊里的停和求助都在后面,他把原先另存的整段记录附上,没有重新截取。
床边的包还放着,小盒子在里面。
林默核对了钱文舟的邮箱,将最后一句补进正文,按下发送。
“他们走了以后,系统算我绑架成功,还给了奖励。”
他点开已发送,又看了一遍。那句话和前面的安排都在,这次没有只告诉钱文舟自己挨了什么罚。
当天下午,林默给苏晚晴发消息,说眼睛已经恢复了,又把自己向钱文舟说了系统的事告诉她。
苏晚晴回了电话。听他说已经把当晚记录发过去,她先问:
“你说了我的没有?”
“没有。周明远的也没说。”
她安静了片刻,才说:“我的事,我自己跟他说。”
林默答应下来,问她父亲那封查询怎么样了。
“还没回。我会接着问。”
挂断前,苏晚晴又问了一遍,他现在看东西是不是真没问题。林默告诉她没有,她才让他去歇一会儿。
两天后,钱文舟转来研究所的回信。邮件沿着先前设备核验的往来,写明次日上午九点,到研究所接待室,由钱文舟陪同。实物当面核对,看完由携带者带回;那晚的现场记录一并带上。
林默把“看完由携带者带回”那一处重新看过,回信确认自己去。苏晚晴也收到了安排,给他发来一句:“我去。上次那封还没答,正好当面问。”
设备愿意让他们当面看了,她父亲的事却还没有答案。
傍晚,母亲打来视频。
林默接起来。镜头里先是一块浅蓝,近得看不出样子,接着晃过母亲的下巴。
“看见了没有?”
“太近了,往后一点。”
母亲拿着手机往后退了两步。人退了,镜头也跟着退,林默还是只能看见她的脸。
他没忍住笑:“妈,你把手机放下。”
“你早说。”
她找了个杯子靠住手机,又嫌角度低,底下垫了两本书。浅蓝色的外套终于整个出现在画面里,拉链还没拉,领边挂着吊牌。
前天晚上才揽收的那件外套,这会儿已经穿在母亲身上了。
“今天拿到的。肩膀不大吧?”
母亲侧过身,把肩线捏起来一点。袖子正好到手腕,她又抬了抬胳膊,像怕他没看清。
“正好。”林默说,“这个蓝也好看。”
她往镜头前凑,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我就说别买深的。柜子里都是深的,找一件浅色的都没有。”
旧白围巾搭在身后的椅背上。母亲拿过来,先绕了一圈,照了照旁边的镜子,觉得太厚,又抽出来搭在领边。
“这么放呢?”
“行。”
“你怎么什么都行。”
林默端详了一会儿,让她把围巾稍微往下拉,露出里面的领子。母亲照着弄好,这次没再问他,自己对着镜子转了半圈。
他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
桌上的剪刀被拿起来,母亲找到吊牌的细绳,正要剪,忽然摸了摸拉链顶端。
“这里还有块布。图上没有这个吧?”
林默手指停在手机边。
母亲把那块护布翻给他看,又往里摸了一下。
“里头也不一样。我记得你发那张,里面滑溜溜的。”
“是另一种里子。”
“店家发错了?”
他说了声没有。母亲等着,剪刀还张在手里。
林默看着她的领口。那句“赶上打折”已经到了嘴边,他把它咽了回去。
“我选的。这个二百九十九。”
母亲的手落了下去。
“不是九十九?”
“贵两百。里面是棉布的,领子也不磨。”
“你那天就挣了三百。”
她低头看衣服,伸手去摸还没剪掉的牌子。
“那不就剩一块钱了?你怎么不早说,趁还没剪,看看能不能退。”
林默坐直了些:“那一笔是剩一块。我手里还有别的钱,够用的。不是买完就没饭吃了。”
母亲把剪刀合起来,放回桌上。隔着屏幕,他听见剪刀柄碰到桌面的声音。
“有钱也不能这么花。你说九十九,我还想着两百多留给你。”
“换成九十九的吧。”母亲说,“颜色还一样,差不了多少。”
她把衣襟翻过来看了看,手指在棉布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林默正要说哪里一样,她已经低头去找快递袋。袋口拆得很整齐,没有撕破,折着放在一旁。
“我怕你不要。”
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都买了,再告诉我,我还怎么说?”
林默有点委屈。他把三批活做完,钱拿到手,才敢买这件衣服。刚才母亲对着镜子笑,他也跟着高兴,怎么一说价钱,就只剩退不退了。
他甚至想说,那干脆退了。
话顶到嘴边,母亲已经把快递袋展开,衣服却仍穿在身上。她拿袋子比了比,又抬头问:“换一件,是不是还得你跑一趟?”
林默说不用,手机上就能办,语气缓了下来。他看着她手里的袋子,把原先准备再说一遍的“这是我挣的钱”咽了回去。
林默没再拿领子磨不磨劝她。他把订单翻出来,找到退货那一栏,说牌子还在,真不想留,他就办。
母亲却没有立刻脱。
她把拉链从下往上拉,一直拉到领口。下巴碰了碰那块护布,又转了两下脖子。平时那件旧衣服拉到胸口就不动了,这一件,她拉好后没再往下松。
“勒不勒?”林默问。
“不勒。”
她抬起手臂,伸向镜头后面去够什么。手机又晃了一下,林默这才看清,母亲是在把原先那件旧外套从门边拿下来。
“先放着吧,等哪天出去吃饭再穿新的。”她说。
林默看了看她身上的蓝色,没应。母亲等不到他接话,低头抚平衣襟上的一道包装折痕。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我想你今天就穿。”
母亲拎着旧衣服站了一会儿,又照了照镜子。
“晚上还要去买醋。”
“那就穿着去。”
“就买瓶醋。”
她自己先笑了。林默也笑,手机靠得不稳,他用手扶住,眼睛还看着那边。
母亲把旧外套放到椅背上,重新拿起剪刀。
细绳断了,吊牌掉进她手心。
“留了。下回多少钱就说多少钱,我又不是一点好的都舍不得穿。”
林默点头,嘴里应了一声,没能马上再说话。
母亲把剪下的吊牌放进快递袋,袋子也没扔,折了两折,压在旧衣服下面。
林默差点又嘱咐一句,别挂了视频就换回去。她正低头把新衣口袋撑开,将钥匙装进去,手隔着布摸了摸,确认放稳了。
他没再说,只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一点。
临走前,母亲又回到镜头前,问他明天忙不忙。
“上午出去一趟。”
“那晚上再打。穿一天,我告诉你热不热。”
她拿起手机。画面晃向门口,旧白围巾从领边垂下来,她嫌挡着拉链,往旁边拨了一下。
“现在这样,好看吧?”
“好看。”
这次母亲没嫌他答得省事。她笑着把脸凑近,叫他别总坐着,伸手挂断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