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苏晚晴把第七页的照片放到钱文舟面前。
“您签了‘整改后’,后来让谁去改?”
林默坐在她旁边,包里的小盒子已经拿出来,压在自己手边。他没松开盒盖。钱文舟看过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照片。
“那一轮,我昨天说了,没跟完。”
“我问的是您签完以后做了什么。”苏晚晴说,“这句话总得交给一个人去办。”
钱文舟靠回椅背。窗户开着,楼下有人推车,轮子压过砖缝,一下一下地响。
“发过邮件。”他说。
苏晚晴没有再把问题重复一遍,只等着。
钱文舟看了看电脑,手放上鼠标,却先把桌边那只薄夹子推到一旁。
“纸就这一页。邮件留过备份,换电脑的时候拷下来的。也不一定找得着。”
“您找一下。”
他打开本地的邮件归档,点进已发送那一栏,输入“复核”。结果挤了半屏,钱文舟往下翻,打开一封,看过又关掉。
苏晚晴站起来,椅子向后退了一点。她没有绕到钱文舟身后,只站在能看清屏幕侧边的位置。
翻到另一封时,鼠标停了。
钱文舟把页面往下滚。
“当时是让他们把问题先记下来,后面再统一处理。”
“我想自己看。”苏晚晴说。
他握着鼠标的手没动。
“这里面不只有你父亲的事。”
“那您现在打开的这封,是谁发的?”
钱文舟看了她一会儿,将屏幕转过来一点。
发件人是他的名字。收件栏写着现场值班组,主题是复核后续安排。日期在那份意见之后。
正文不长,中间三句挨在一起。
停止请求转复核登记,当前批次继续。是否中止,由项目负责人确认。
苏晚晴先看了日期,又从头读了一遍。
钱文舟用指节抵着下巴。
“我是让他们等负责人确认,不是让谁一直做下去。”
“‘当前批次继续’,这是您写的。”苏晚晴说。
钱文舟没有否认。
苏晚晴把自己的手机拿近,屏幕上仍是父亲那句不同意。
“我爸已经说了停。为什么还要等另一个人点头?”
林默看向电脑。那封邮件里没有苏远山的签名,往下翻到末尾,又是钱文舟。
他刚才一直以为,眼前的人只是在纸上签了一句有条件的同意。签完走了,后面的人怎么做,自己再也没去看。
可这封邮件,是他写出去的。
钱文舟松开鼠标,指腹在掌心蹭了一下。
“我以为他们接过去,会一起处理。”
苏晚晴没有接他这句辩解,只问这封能不能拍。
钱文舟看着屏幕,过了片刻才说:“拍完整。别只留中间这几句,也别把其他往来翻进去。”
她将发送栏拍全,又拍下完整正文。逐张放大确认过,先发给林默,再切回自己和研究所的邮件往来。
收件地址还是原来那个。苏晚晴把第七页也附上,开始打字。
钱文舟看见她没收手机:“你要发给谁?”
“之前回我邮件的地方。我问他们,这封有没有归档,当时最后是谁确认继续的。”
他的椅子向前挪了一点。
“我没跟完后面,不知道后来究竟怎么执行。这句话你也写上。”
苏晚晴抬头看他。
“可以。我写您今天是这么说的。”
钱文舟盯着她的手机,像还想再添些什么。她等了片刻,将他刚才那句按原话附在后面,把两份照片重新点开看过。
林默看见她按下发送。
发出的邮件里,父亲的反对和钱文舟的安排都在。苏晚晴确认页面显示已发送,才把手机放低,手指仍扣着边框。
林默的手机里也收到了刚才的照片。他点开,钱文舟的名字和那句“当前批次继续”都看得清楚。
“后来的回复,我也想看。”苏晚晴说。
钱文舟重新把屏幕转回去,半晌才说:“我找。”
他没有关掉那封邮件。
林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掀开小盒子的盖子。
“这个我带来了。先在这儿看。”
钱文舟凑过来,没有把盒子拿走。塑料片被窗外的光照亮,他换了个角度看了看,伸手去够眼镜。
“剩得太少,我不能给你认型号。要让那边拿东西比。”
“我带着去,能当面比吗?”
钱文舟抬眼看他。
“我得先问。你别寄过来。”
他将办公电话报给林默,让他存下。若想起那晚的记录还有什么遗漏,也可以打这个号码。
林默照着拨号页输完,给他看了一眼。钱文舟确认没错,他才退出,把盒盖扣好,放回包里。
苏晚晴还站在电脑旁。她看见他收东西,指了一下手机,示意有事可以联系。
林默点头,没有让她跟自己走。
十一点的提醒响起来时,他已经回到租屋。
小盒子仍在包里,放在床边够得着的地方。杯子被他挪到桌子最里面,椅子也推开了。他坐在床沿,关掉提醒,重新点开上午那张照片。
当前批次继续。
他看着这几个字,想起周明远把手机收回裤兜的动作。
还有一个小时。
只要拨过去,说自己实在害怕,也许周明远还是会听完。对方已经来了那一趟,未必舍得看着他受罚。
林默把照片退出来,手指碰到通讯录,又移开。
昨晚十七秒,他就睁了眼。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没打那通电话。
隔壁有人在做饭,油倒进锅里,哗地响了一阵。林默原本想等吃过饭再坐回来,站起来时,又怕出去耽搁,最后只从桌上拿了半包饼干。
饼干咽下去,嗓子里发干。他喝了水,把杯子重新放远。
快到十二点时,他盯着手机上方的时间。屏幕暗下去,他就点一下,不知点了多少次。
最后一分钟,老反出来了,坐在床边,两只脚悬着。
林默没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手机上的数字跳到十二点。
“任务失败。”老反说,“视觉阻断,六十秒。”
林默还睁着眼,房间就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皮绷得发酸。看不见窗户,也没有昨晚闭眼时那层暗红。手机还贴着掌心,他按了侧键,知道自己按下去了,却等不到一点亮。
隔壁的锅铲仍在响。
他伸手去摸床单,五指张开,将身旁那一块布抓了起来。脚底明明踩着地,他却觉得自己还在往下落,连背都不敢靠到墙上。
一,二,三。
数到十几,他漏了一下,胸口立刻紧了。
刚才算到哪儿了?
他张开嘴,险些喊苏晚晴的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吐出一口气。
林默用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眼皮。眼睛是睁着的。他把手拿开,又睁大一点,仍然什么都没有。
“老反。”
他等着,没有听见回答。
那一瞬间,他忽然怕它说的恢复也是假的。六十秒过去,房间还是不会回来,自己以后只能坐在这里,等别人告诉他杯子在哪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连数都数不下去了。
他把嘴闭紧,抓住床单的手一直没松。
光亮重新撞进眼里时,林默先看见自己的膝盖,随后才认出桌角。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按亮手机。
手机上是十二点零一分。
【处罚结束。反派值750点,永久权重0.0/4.0。】
林默把那一行看完,又转头去看窗户。墙上的旧水渍、桌沿没擦净的印子,都还在。他试着把手指伸到眼前,再放远,指尖也清清楚楚。
他松开床单,掌心全是汗。
三百五十点没有拿到。这一分钟,也没有少挨。
林默坐了一会儿,等呼吸慢下来,拿起手机。
周明远的号码在通话记录里。他退到通讯录,找到上午刚存的钱文舟。
他停在那个名字上。
早上,苏晚晴让钱文舟留下自己的名字。那个人答应得并不痛快,也没能把过去说成一场误会。
可那封邮件,确实是从他手里发出去的。
林默按下拨号。
铃声响了几下,电话接通。
“钱老师,是我,林默。”
“盒子落下了?”
“没有,在我这儿。”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包,手指贴紧了手机。
“我身上有个系统。它给我发任务,做不到,就罚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刚才罚了六十秒。”林默说,“我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