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开走以后，林默给苏晚晴打了电话。
她还没走到宿舍，电话里有自行车铃声。
“周明远走了？”苏晚晴问。
“走了。你走以后，我接到一个任务，跟他有关。”
那边的脚步声停了。
“让他做什么？”
“重新接入。我想当面跟你说。还有明天带不带那个塑料片，我没想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苏晚晴问起他的位置。听他说正准备回租屋，她便让他发来地址，过去找他。
林默回到租屋，把抽屉里的小盒子取出来，放在桌上。桌面有一圈干掉的水印，他拿纸擦了两下，没擦掉。
敲门声响起时，他还站在那里。
苏晚晴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又看他。
“任务呢？”
林默拉出椅子，让她坐，自己靠在桌边，把那几行字说了一遍。
必须周明远本人确认，连接真的恢复。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奖励三百五十点反派值。别人代按，或者只打开页面，都不算。
苏晚晴没有看盒子了。
“你跟他说了没有？”苏晚晴问。
“说了，奖励也说了。他没答应，说别找他试。”
窗外有人把一辆车推过窄巷，脚踏板刮着墙，响了两声。林默等那声音过去，才接着说。
“不做就看不见，六十秒，结束恢复。这次不加永久权重。”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已经开始了吗？”
“没有。明天到点才算。”
苏晚晴松开攥着包带的手，包落在膝上。
“你还想去找他？”
林默摇头。
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屏幕上还留着周明远的号码，今天的几次通话挨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名字旁停了一下，退出了通话记录。
“不劝了。”
苏晚晴没说好，也没有替周明远谢他。她低头把包放到椅子旁，起身给他让了一点地方。
“那先坐下。”
林默坐到床沿。
屋子里只有一把椅子，她又坐回去。两人隔着桌角，他伸手就能碰到那个盒子。
“其实一分钟挺快的。”他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没有用。
以前老反报惩罚的时候，数字也不多。真正落到身上，他没一次盼着它慢点结束。
苏晚晴把盒盖推开一点，停住。
“能看吗？”
林默点头。
她打开盒子。那块塑料片躺在里面，和他放进去时一样。
“我想明天带着这个。”她说，“问他认不认得，能不能看出是哪来的。”
林默提醒她：“他之前就要我们交原物。拿过去，他伸手要呢？”
苏晚晴没有马上答。
林默看了她一眼，低头去抠床单边上翘起的一根线。只要她说一句钱老师不会，他就可以把盒盖合上，再告诉她自己不想去。
她却拿出了手机。
第七页的照片被放大，钱文舟的签名在下方。
“明天我还要问他，整改到底改了什么。”
林默抬起头：“他早上说了没跟完。”
“那是谁告诉他能继续的？他签字以前看过没有？”苏晚晴把照片往上挪。苏远山的名字露出来，旁边是那句不同意进入下一轮。
“我爸让他们停。我不能听他说一句没跟完，就算问完了。”
她说得有些快，拇指压在屏幕边上。
林默看着盒里的塑料片。
“你怕一交出去，就拿不回来。”她说。
“嗯。可看了也可能什么都不说。”
“有可能。”苏晚晴把手机放下，照片还亮着。“那就先别交。我是想拿给他看，没想让你留在那儿。”
“他要是说，先把东西留下，才让你看别的呢？”林默问。
苏晚晴看向盒子。
“那我先问，这张纸他从哪儿拿的。这个总不用等你交东西。”
林默问：“你就不想看后面？”
“想。”苏晚晴答得很快，随后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回去。
“所以明天你自己拿着。我怕他真把后面的东西摆出来，我会劝你留。”
林默看着她。苏晚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把这句话收回去。
林默原先准备的那些理由，一时接不下去。他不想白跑，也不想带。他更想有人替他说，留在抽屉里没关系，等哪天有把握了再去。
可周明远已经把手机带走了。自己的盒子，就在自己手边。
他合上盖子，把它推到桌子里面，离水杯远一点。
“你手机能计个时吗？一分钟。我想试试。”林默说。
苏晚晴怔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睛，明白了。
“现在闭上，想睁就能睁。明天不是这样。”
“我知道。先试一下。”
苏晚晴调出秒表，没有按。
林默把脚放平，往床沿里坐了一点。桌角在右手边，杯子也在那里。他摸了摸桌沿，确认位置，才把手放回腿上。
“好了。”
他闭上眼。
眼皮外仍有一层暗红。巷子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楼上有人拖椅子。他甚至闻到桌边纸巾上那一点潮味。
没有什么特别的。
数到第六下，他忽然不确定刚才有没有漏数。
“几秒了？”
“九秒。”苏晚晴说。
才九秒。
林默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掌心有些滑。他想起明天的十二点：也许前一秒还看得见苏晚晴，后一秒她就没了。她还在旁边，可他不知道她站在哪儿。
椅脚轻轻响了一下。
“你别动。”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对。
“不是，我就是……”
“我在这儿。”
她没有再动。
林默松开手，朝右边摸过去。他记得杯子离桌沿不远，碰到杯子就知道自己没坐偏。
指尖碰上杯壁，推得它滑了一下。
杯底磕住桌边，猛地歪过来。水先浇到他的手背上，他下意识往后缩，听见苏晚晴起身。
她扶住了他的胳膊。
“先别扶我。”林默喊得比自己想的响。
苏晚晴松了手。
林默还是睁开了眼。
杯子倒在桌边，苏晚晴另一只手压着杯口，没让它滚下来。水顺着桌角滴在地上，盒子在里面，没有沾到。
他看见她的袖口湿了一小块。
秒表还在走。
林默问自己坚持了多久。
“你睁眼的时候，十七秒。”苏晚晴说。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水不烫，手也没有伤。他刚才却连杯子倒向哪里都没弄清，就想往后躲。
“要不要再来？”她问。
他摇头。
苏晚晴停掉秒表，把杯子扶正。林默抽出纸巾去擦桌子，她让开，弯腰捡起掉到地上的两张纸。
他擦得很用力，那圈原来没擦掉的水印还在。
“我刚才不是冲你，就是想看看，不扶我，我自己行不行。”林默说。
“我知道。”
苏晚晴把湿纸丢进垃圾桶，没有说他行，也没有再来扶。
林默把桌角擦干，坐回床边。这一回，他没有把一分钟说得很快。
他想问她明天中午能不能过来。话到了嘴边，先看见桌上那张还没熄屏的照片。
“钱老师要是一直说没跟完，你还问吗？”
“问。总得有个跟完的人。”苏晚晴说。
“可能问到中午。”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点半以前。我回这儿，先坐着。杯子拿远点。”林默说。
她提议早点过去，林默没有答应：“约的是九点。你别为这个改了。要是那时候还没问完，你留下。我自己回来。”
说完，他摸出手机，把明天十一点的提醒设好。原来八点半那只闹钟还在，上面写着九点，钱老师办公室。
苏晚晴看着他按保存。
“我问完就来。要是晚了，你也别等我，先回来。”
林默点了点头。
他还是盼她能赶上。最好钱文舟九点就把事情说清，最好一路上都没事，最好明天的六十秒真能像一句话那么快。
但周明远的号码，他没有再点开。
苏晚晴拿起盒盖旁的一张干纸，擦了擦手。
“这个现在拍一张，行吗？明天拿出来，也能对着看。”
林默把盒盖打开，转向她。
盒沿挡住了一点光，她把手机偏了偏，重新拍了一张，再递给他看。林默放大照片，对着盒里的实物看了一遍。
“行。”
苏晚晴把手机收好。她没有来拿盒子。
林默拉过自己的包，清出里面压着的纸巾，把盒盖扣紧，放进内侧。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用手隔着布按住盒角。
“明天我拿着。要看，就在我面前看。”
“好。”
他把拉链拉完，放到门边，挨着明早要穿的鞋。
抽屉还开着。
这一次，他空着手把它推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