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林默没有先开电脑。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块黑色塑料片,放到台灯下面。三道波纹还在,边缘的编号被侧光照得更深了一点。
白天在手机里看,它像一条线索。现在躺在手边,比两根手指并起来还窄。
这么小一个东西,真能把谁找回来吗?
林默拉开椅子,把当晚另存的群聊调出来。
十九点四十一分,陌生电脑进入临时群,下载过照片与位置,地点显示江城北郊。那张登录截图他补给过民警,苏晚晴还没看过。
他选中图片,手指停在发送前。
旁边就是自己的安排:不碰人,不拿武器,听到“停”立刻撤。往下,是他亲手发的照片、路线和那句“开场”。
单独发登录截图,事情看起来会简单得多。有人抢手机,有人拿走资料,他也在追查他们。
林默把选中的图片取消了。
他往前多翻几屏,将自己给出资料、后来叫停求助的相关记录一起选进去。转发完,才补了一句:“这些当时也交给警方了。十九点四十一只能看出这次登录,我不知道他们更早有没有拿到东西。”
苏晚晴回得不长。
“收到了。我对一下。”
他盯着那几个字,没问她看完以后怎么想。
台灯底座积了一圈灰。他拿纸擦了一半,手又伸向塑料片,最后只把它推到光更亮的地方。
“老反。”
光头从屏幕边缘冒出来,金牙闪了一下。
“您今天挺勤快。下午帮人改括号,晚上整理旧账。”
“你认这个东西的时候,说百分之八十九。”
“设备谱系。”
“能不能再往下认?谁用的,谁造的,最后到过谁手里。”
“无可用记录。”
林默把塑料片翻过来。背面几道浅划痕,不像字。他换个角度,仍然不像。
“它跟二十一年前那个外部信号,是不是同一回事?”
“无可用记录。”
“你知道黑鸦离线,知道有人改过任务。轮到找人,一项都没有?”
老反没像平时那样把身子转过去。
“本系统给过您设备备注。没给过您人员名单。”
林默看着它,忽然明白自己还在等什么。
最好有个名字,有张脸。最好它再说一句,找这个人就行,去了不会出事。他就能把那句话递给苏晚晴,不必承认自己手里也只有半截东西。
“如果我拿它去问,出了事呢?”
“您是在申请新功能?”
那颗金牙还亮着。
林默把它按到屏幕角落,没再往下问。正午抓住椅沿的感觉还记得,掌心现在却一点也不疼。他摊开手,重新拿起手机。
四点零那条线没有变近。可线没动,不等于门外就没人拿着刀。
苏晚晴的电话在这时进来。
“有回复了。”
他坐直了。
新邮件随即转过来。抬头沿着她之前的往来,她先前询问过苏远山的那封也接在下面。
最上面只有两段:
“仅凭图片无法确认设备归属。请先将实物交贵校联络人钱文舟,由其转送核验。”
“设备核验完成前,暂不受理该项目人员的补充查询。”
落款是项目资料联络组,没有个人签名。
林默念到“转送”时停了下来。
“他们想把东西拿走。”
“也可能真要看实物。”苏晚晴说。
他把塑料片压在手心。
“你别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林默立刻听见自己这句话有多像一句已经替她决定好的话。
“我说的是,先别拿东西去。”
“东西在你那儿。”她说,“我现在问的是,他们终于肯给一个找得到的人了,要不要去问。”
他没答。
苏晚晴把邮件往前翻,听筒里有纸张被碰落的声音。她弯腰捡起来,呼吸离话筒远了一点。
“我核过了,还是前面联系的那个地址。不是忽然冒出来的陌生邮箱。”
“那个地址也一直没告诉你,名单以外的人去哪了。”
“所以现在有个人,我想问。”
林默低头看那条回信。上面没有答应提供名单,没有说收走以后多久还,也没说为什么问项目人员必须先核设备。
他越看,越不想让她去。
“万一又说转交了,让你等呢?”
“那我先问清楚。”
“问了,他们就一定答?”
“林默。”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并不高。
“你是不是想等每一步都确定了,才让我往前走?”
林默的拇指沿着塑料片边缘划了一下,硌得停住。
“我怕这个也没了。”
这回他说得很轻。
“你那张网页没了,回信也只有两句话。这个拿走,我再找你说‘我当时以为会还’,还有什么用?”
苏晚晴很久没出声。
他听见她把掉下去的东西放回桌上。
“我也怕。”
林默抬头。
“但你一说别去,就像这条路也没了。”她顿了顿,“我今天按发送,已经想过可能收到什么。我不是只准备听好话。”
他想起那张没裁掉父亲的照片。她把它给他,是让他一起看看,不是让他替她把门关上。
“我刚才说错了。”
“哪里?”
“我不想交东西。不是你不能去问。”
苏晚晴呼了一口气,像终于把一直压着的话放下来一点。
“那先不交。我问人,你问东西。”
林默看回那块塑料片。
“钱文舟,你认识?”
“不认识。我在查学校的页面。”
他也打开了学校网站。教师目录里确实有这个名字,计算机系,副教授。个人页上列着对抗性机器学习与AI安全,底下有办公室和电话。
照片里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神情温和。
林默点开办公室那一行,又退回邮件。邮件没有从这位老师的校内地址发来,只有正文提到了他。
“学校有这个人,不等于这封信是他说的。”
“嗯。先问他有没有这回事。”
苏晚晴把目录里的办公地点记下来,没有去填回信里要求的实物交接信息。
“明天上午,我去这里。”
林默把网页留好。
“我也去。”
她停了一会儿。
“你来,是替我劝退的,还是来问的?”
“来问。那晚的东西我捡的,不能让你替我讲一遍。”
这句话说完,他肩膀松下去一点。不是因为知道了明天会怎样,而是这回不用等谁替他编一个合理的来由。
苏晚晴没再问他辨认结果从哪来。
“要是他问,为什么这么久才拿出来呢?”
“照片早就给过警方。今天把实物的事拿来问,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说。”
“好。”
她翻纸的声音停了。
“你从南门进?”
“嗯。”
“九点,门口见。他要是不在,我们就先问什么时候能找到人。”
林默把九点记进手机,没写“交设备”。
苏晚晴又说:“也别为见个人,把原来已经交出去的记录收回来。”
“不会。”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已经把塑料片攥热了。
“你看过群聊了?”
“看了。你发的和他们拿走的,都在里面。”
林默垂下眼。
“嗯。”
“明天有人问,就从你发出去那里讲。别只从他们抢走那里开始。”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成责备,也没有替他减掉前半段。林默把那几张图重新翻了一遍,确认都留着。
“知道。”
通话快结束时,她忽然问:“中午的事,现在好了?”
林默愣了愣:“陆远跟你说了?”
“他问我你是不是一直没吃饭。我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原来她也没替他解释。
“现在不疼。下午你看见的,不是装的。”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断了。林默把塑料片放进原来的小盒,盖好,留回抽屉。他只把明天要带的照片和记录存进手机,书包侧袋空着,没塞那只盒子。
屏幕角落的老反推了推墨镜。
“折腾一晚,就准备去问一句?”
“先问一句。”
林默合上电脑,去洗了把脸。回来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钱文舟的名字在第一段。
他原先盯着名字看,现在目光落在前面的“请先将实物”上。
他们还没告诉她父亲做过什么,已经先说了,她该交出什么。
抽屉关着。那块东西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