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送到时,陆远先把发票举了起来。
“二百六十九。型号对过了。”
社团专项账户的付款记录也在。他把两张图存好,才蹲到旧主机旁边。林默给他扶着侧板,螺丝在掌心滚了一下,被拇指稳稳按住。
“不难受了?”
“不疼了。长的你讲,我坐着。”
三点,四个新生一个没少。
陆远装好硬盘,开机,把座位图贴到墙上。林默坐在最边上,面前那台电脑很快被一个女生推满了红字。
“我照着敲的。”她说。
林默的手伸向鼠标,又停住,指了指最上面那一行。
“从这里念。”
她念到一半,伸手补了个括号。
红字少了一片,还剩两行。她不肯把电脑推回来,自己从头又念了一遍。
林默靠回椅背。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苏晚晴站在那里。
他刚要起身,她隔着门摆了摆手,指向那台还没改完的电脑。女生低头敲着键盘,终于把最后两行也弄没了,先笑出声,才发现身后有人在等。
“你们有事?”
林默耳根热了一点:“你先试,换一组也跑跑。”
四点多,陆远把后半段接过去,两个新生已经挤到一起,争着换输入。林默收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外。
“怎么来了?”
“楼下活动公告上有你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现在有空吗?”
林默下意识看她的包。昨晚那张没写完的纸,好像还在里面。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又抬起来。
“今天是我的事。”
他把书包背好。
“有空。”
两人走到篮球场旁边,苏晚晴在看台背阴处停下。场里有人罚球,球撞在篮圈上,弹了两次才落地。
她没急着坐,把手机解锁后递给林默。
是一张照片。
男人站在研究所门口,正低头扶歪掉的胸牌。林默先看见门上的字,随后才留意到,那人笑得有点无奈,像拍照的人已经催过好几遍。
“我爸,苏远山。”
那晚刀手报过这个名字。可那时候,名字连着车门和刀,林默没法把它与眼前这张脸放到一起。
“这是哪天拍的?”
“我高二暑假。他说顺路,带我过去看了一眼。”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把另一张存图调出来。
网页只剩半截。外部信号干预测试,作者栏有一个“苏”字。
“原来的页面没了。这是我存下来的。”
她又翻到一封旧邮件,停在正文,才把手机转过来。
“咖啡厅那天,你看见的就是这个。”
林默认出研究所的名字。那天她划得很快,他只看见发件人的开头。
回复很短:您查询的苏远山未列入该项目结题人员名单。其余材料暂不提供。
他往下看,没有附件。
“你想找那份名单?”
“我想知道,最后还有谁跟他一起做事。”
林默把缓存里的网址抄出来,试着打开。页面跳了两次,剩下一块空白。他换掉末尾那串无关的字符,还是一样。
“靠这张图,补不出后面的字。”
“我知道。”
“作者也不能只凭一个姓——”
“我知道。”
她把手机拿了回去。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说它一定是你爸写的。”
“我也没说。”
苏晚晴盯着球场,场上的人正在为刚才那个球算不算进争执。
“我问过名单,问过当时项目组的人。每回都回这两句。你觉得我没分清‘不在名单’和‘没来过’吗?”
林默把已经打开的搜索框关了。
刚才她把手机递来,他太想快点从里面找出一点东西。找不到,至少也该讲几句有用的话。结果讲的全是她早就知道的。
“你想往下找,我却一直在跟你说,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
她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球场那边重新开始罚球,她才低头看回照片。
“有时候我也想,有个人能直接告诉我,别找了。”
林默转过头。
“可真有人这么说,我又受不了。”
她的拇指停在父亲脸上,没有放大,也没有划走。
林默坐了一会儿,把自己手机拿出来,往旧相册翻。
那块黑色塑料片还在照片里,边缘有编号,旁边是三道无线电波纹。拍照时掌心没擦干净,一道草屑也留了下来。
“我有个东西。跟这份项目是不是一回事,不知道。”
苏晚晴看过来。
“你被拦的那晚,我在树根下捡的。照片和编号都补给警察了。”
她接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晚就有?”
“嗯。”
“怎么现在才给我看?”
林默望着照片里那点草屑。
“没拿准。也怕你问,凭什么往研究所想。”
“那我现在问呢?”
他把目光移回来。
“有个辨认结果,说像他们那边的一类设备。怎么辨的,我现在解释不了。不是警察给的结论。”
苏晚晴没有替他把话接成“我相信你”。
她将照片放大,先看编号,才看那三道波纹。
“把原图发我。你的判断先放一边。”
林默点开分享,没裁,也没把自己还讲不清的辨认结果写进图片说明。
图片到了她手机上。
“实物还留着?”
“留着。”
“先别动它。我拿图去问,问得到再说。”
林默点头。他本来想说,有新消息随时找我,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轻得不像真的。
她那封邮件,在咖啡厅就收到过了。自己明明也早有一张照片,却一直留在各自手机里。
“我也再找找那晚的记录。和这边沾不沾边,先让你看见。”
苏晚晴低头打字,没马上应他。
林默没有伸长脖子去看。她写到一半,把屏幕转向他。
还是那个研究所的联系地址。这次她附上的是设备照片,问能否核对设备编号所属项目,没有把父亲的名字再塞进同一个问题里。
“照片可以转发给他们?”
“可以。就说是在那晚现场捡到、已经把图交给警方。别替我写成确定是他们的。”
她在原句前加了“请协助核对”,又把“贵所设备”改成“图中设备”。
发送前,她的手停住了。
“要是查出来,真跟我爸有关呢?”
林默没马上说那是好事。
那辆黑车停在辅道,里面的人报着她父亲的名字,要她跟着走。关联不一定带来她想要的答案。
“先看他们回什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可能做过什么?”
“不知道。”林默说,“刚才你给我看照片之前,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转回手机,盯着附件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按了发送。
没有立刻收到新回复。
苏晚晴把手机放到膝上,双手压住包带,慢慢松开。
场里的球滚到台阶下。林默起身捡了,抛给跑来的男生。球接住时闷响一声,他甩了甩手上的灰,重新坐回来。
“我以为你会趁这个问我渠道。”苏晚晴说。
“你会说吗?”
她看了他一眼。
林默笑了一下:“那今天先做你来找我的这件事。”
她的嘴角也动了动,低头把父亲那张照片重新打开。
胸牌太小。她用两根手指放大,边缘便开始发虚。再放大,父亲的脸出了画面,只剩胸口一小块。
“原图也发我吧。”林默说。
“这上面字看不清。”
“我看见了。”他顿了顿,“照片是谁拍的?”
“我。”
“他在等你拍?”
苏晚晴把图缩回去。男人扶着胸牌,脸微微偏向镜头外,衬衫下摆没塞平。
“他非要把牌子扶正。我说再扶,门口的人要下班了。”
“结果还是歪的。”
“因为我先拍了。”
她说完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还嫌他挡住了后面那几个字,让他站旁边去。他说,好不容易带我来一回,总不能只拍个门。”
林默看着那件没理平的衬衫,没再往胸牌上点。
苏晚晴把照片从编辑页退出来,裁剪没有保存。
很快,他收到第二张图。
这一次是整张。父亲、门口的字、歪掉的胸牌,最下边还有半截落在地上的拍照人的影子。
“照片别裁。”她说。
林默存进相册,点开给她看。
“留着呢。”
她靠到看台后面的栏杆上,没再催他找那个看不清的编号。
太阳移过来一点,两个人的鞋尖都照到了。球场又有人在争刚才那球,苏晚晴听着,忽然说:“踩线了。”
“你看见了?”
“这次看见了。”
林默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手机里那两张照片已经存好,他把屏幕按灭,没有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