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把林默那份说明翻回第一页。
“地址来源，还是解释不了？”
“现在解释不了。”
“那就照这个写。设备继续隔离，有事还会找你。”
林默签了字。出来时，陆远正坐在走廊里，把一叠纸卷起来，又展开。
“你等我？”
“顺便。”陆远站起来，“能不能再帮我看个东西？”
最上面是AI社新一期活动的补助申请，一千五百元，状态栏里写着：材料未补齐，暂缓。
“不是让你借钱。”陆远赶紧补了一句，“我都补过了。”
他从最后抽出一张签收回执。林默接过来，右下角的签字和日期都在。
“那去问收的人。”
“问了两回，说等。今天上午最后一批复核，再等就下个月。”
陆远给他看活动群。下午三点，四个新生要来做第一次小演示，借来的旧主机还缺一块硬盘。下面有人问，今天是不是又取消。
他没回，先把屏幕收了。
“你跟我去，帮我把这几张对清楚就行。”
十点零五分，两人到了社团服务室。
值班女生抬头看见陆远，先叹了口气。
“我知道，又是你们。”
陆远把回执压到桌上：“那你至少告诉我，差的是哪张。”
林默刚把申请编号对上，一块黑色面板遮住了签名。
【任务：敲诈学生会财务部】
【条件：取得一项属实经费管理问题的证据；明确以不提交该问题的投诉为交换；使对方接受交换，批准AI社1500元补助。三项缺一不可】
【正常投诉、正常复核不计为交换；批准与实际拨款分别计算】
【截止：今日12:00。奖励：反派值250】
【失败：电疗15秒，结束停止并恢复；本次不计永久权重，当前0.0/4.0】
林默的后颈骤然绷紧。
十五秒。
上次五秒，他连自己到底喊没喊都记不清。
老反趴在表格边上，墨镜映着那个签名。
“这次连受益人都替您挑好了。钱给他们，您拿分，多省心。”
林默把它挡住了，看回纸面。
女生已经找出接收本，对着编号往下翻。
“补件是收了。但你们最开始交的确实不全。”
“后来不是补了吗？”陆远声音高起来。
“那天一口气来了六个社团，我还没核完。”
“没核完，为什么写没交齐？”
她没接这句，把接收本拉近。林默看见下一行也有签收，和公示里另一个暂缓的编号一样。
“这家也是？”
女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嘴唇抿紧。
陆远举起手机。她立刻用手盖住本子。
“别只拍我名字。我去找老师，把你们的补上。”
“都到最后一天了，你现在才补？”
“我只能登记，不能给你批钱。”
她把椅子推回去，抱着本子去了里间。隔着玻璃，能看见她和老师指着同一页说话。
陆远低头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林默瞥见，是活动取消通知。
“还没说不批。”
“上回也这么说。人家把下午空出来，跑来对着一台不能用的机器看我笑？”
他把通知删了，手机扣在掌心。
林默打开备忘录，写下：回执已签收，公示仍称未补齐。
证据有了。
后面只要再添一句：今天把补助批下来，这个问题就不往上交。
他打出了前半句。
钱不进自己口袋。也不是凭空要钱。社团真做事，女生也真把表填错了。
老反在旁边慢慢点头。
林默拇指悬着，忽然想起自己写“履历包装”时，也觉得只多几个字，不算编得太过。
“你准备怎么说？”陆远问。
他把那半句删了。
“先把你们原来缺什么补进去。”
“为什么？”
“她没说错的部分，也得写。”
陆远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从纸堆里抽出最初那份退回通知。
“活动地点没盖章。是我忘了跑。”
“哪天补的？”
“允许补交的最后一天。”
林默对上日期，把退回通知和回执夹在一起。第一回漏交是真的，后来按时补齐也是真的。
女生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空白的异议登记单。
“老师说可以现场复核。先填这个。”
陆远立刻去拿笔。她却按住纸角，声音低了些。
“我现在就更正。能不能别留正式异议了？我这学期评优要查值班记录。”
林默看着她。
她眼圈有点红，不像随口找的理由。
“钱呢？”陆远问。
“我替你们拿进去，先看你们这份。”
老反的金牙亮了。
“接一句就行。让她听清楚，补助批了，您把单撤回来。”
林默甚至已经想到了结算亮起的样子。
女生不用留差错，陆远能买硬盘，他不用挨那十五秒。每个人都能先松口气。
可本子上还有另一个编号。那家今天会不会再来，他不知道。
“更正哪几家？”他问。
女生愣了一下。
“我把没核完的都查一遍。”
“什么时候？”
她回头看了看里间。
“现在。”
林默把空白单转过来，没有先写她的名字。
“那就记整批状态没更新。原来缺过材料的，也别替我们藏。”
她没松手。
林默抬起头：“我不拿这张单跟你换钱。该查的往上交，补助按材料批。”
女生看了他两秒，将手挪开。
陆远把他拉到旁边。
“她都愿意先办了，你就让她办。今天拿不到，下午怎么办？”
林默想说自己有钱，话到嘴边又停住。硬盘他买得起，社团以后每回填表都找他垫吗？
“先找能借的盘。”
陆远看着他，眼里那点急切慢慢变成了失望。
林默没有办法让他立刻高兴起来。他走回桌边，把完整的材料放在登记单下面。
女生接过去，忽然又从本子上取下一张交接页。
“这张也放进去。没核完就先标缺件，不是今天才这样。我上周接班，也照着这么填的。”
她拿笔圈了自己的日期。
“我这几份没改，是我的。”
里间老师出来时，先看那张交接页，又翻了翻陆远的活动计划。
“表的问题我查。你们这个演示，谁带，设备用什么？”
陆远赶紧把后面的安排铺开，连他去别的社团借主机的聊天记录也找了出来。那台不是昨晚被隔离的测试机，配置和借用人都写着。
老师指住支出栏。
“最急的是硬盘？”
“对。其他能先借。”
“按这期试行补助办法，额度可以批一千五，先拨三成。余款要有活动记录和票据，下次复核再拨，能做到吗？”
陆远连连点头，刚要收纸，又问：“三成是今天能到的？”
“先核账户。别拿批准单去答应花一千五。”
老师把异议单留在桌上，叫女生把其余编号一起核。没有让林默撤单，也没说这算谁卖了个人情。
十一点三十六分，陆远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看屏幕，又看批准单，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四百五。”
他把社团专项账户的入账记录推到林默面前，自己拨通了借设备的同学。
“硬盘不用借了，钱到了一部分。按刚才那个型号买，票留着，抬头别填我名字。”
林默看着仍在走的倒计时。不到半小时。
第一项亮着，后两项一直灰。
钱确实来了，交换没有发生。
出了服务室，林默指了指靠墙的椅子，说在这儿等。陆远取回批准单副本，便靠在另一头的窗边，和同学核硬盘型号。
他坐下，把书包放到脚边，拉开领口，水杯搁在不会碰倒的地上。
十二点，走廊的广播响了。
【时限结束。未提出并达成交换条件。任务失败，奖励不发放】
【电疗：15秒】
林默死死咬住牙。
疼从后颈扎进来，背一下绷住。他抓着椅沿，眼前那道地砖缝很快看不清了。数到三，第四个数怎么也接不上，只能盯住鞋尖，等自己重新喘上气。
纸响了一声。
陆远蹲了下来：“林默？”
他想说等一下，嘴里只有一口短促的气。
陆远的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已经去拿手机。
疼停了。
林默慢慢松开椅沿，手指能动了。他吸了几口气，抬手按住陆远的手腕。
“缓过来了。”
“去校医院。”
“先让我坐一会儿。”
陆远没把手机收起来，也没走。
林默把掌心的汗擦在裤子上，等呼吸平下来，才弯腰拿水。瓶盖拧开了，没掉。他喝了一小口，抬头时，陆远还在看他。
“还难受就去。”
他点头。这不是答应替谁熬过去，只是这会儿确实不疼了。
回活动室后，陆远把批准单贴在柜门内侧，拿笔把首拨四百五圈出来。
“刚才那话，我说急了。”
林默靠着桌子：“硬盘买错型号，还是得取消。”
陆远瞪他一眼，把下午的座位图塞过来。
四个新生，两个人带。讲解那一栏，陆远后面还空着。
“你要不舒服，就坐着看。想讲两句，也有地方。”
林默看了会儿，拿起笔，在空位写下自己的名字。
胶带一端翘起来。他伸手替陆远压平，手指从纸面上慢慢抹过去。
那张单稳稳贴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