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有关。”
苏晚晴把熄了屏的手机翻过来,扣在打印表上。
林默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事?”
“一份报告。我还没交。”
陆远从电脑后抬头。苏晚晴没有继续,林默也没再问。他低头把那七组时间抄完,在最后写了“只能看出间隔,不能确定是谁”,把纸递过去。
陆远拿起设备登记卡,指了指门外。
“我给老师回个电话。别关灯,钥匙还在我这儿。”
脚步声转过走廊,林默才看向桌上那只手机。
“也是交给学校的?”
“不是。”
“那交给谁?”
苏晚晴把打印表抽出来,折回原来的折痕,没答。
他想起那晚宿舍楼门口,她收起手机,说自己有渠道。当时他只顾庆幸她还肯加微信,那句话没追下去。
“你上次知道我名字,也是这个渠道?”
“这个现在不能告诉你。”
林默把笔帽扣上,没扣准,笔尖在指腹划了一道蓝。
又是不能。
她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做过什么,甚至能把他交进一份他看不见的报告里。他连那张灰卡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苏晚晴看了眼他的手。
“有人建议我交。我没同意。”
“为什么?”
“交出去以后,会怎么处理你,我问了,没得到回答。”
林默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一点点直起来。
“会出事?”
“有可能。”
“你在帮我压着?”
“我不想再把拿不准的事交出去,就当自己做完了。”
她说到“再”时停了一下。林默等着,她却把折到一半的纸重新压平。
“这次是我决定不交的。只能告诉你这些。”
走廊里传来陆远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林默忽然很想把他叫回来。至少学校的报告还能当面问,还有个看得见的人。
他忍住了。
“里面写了什么,我能看吗?”
苏晚晴的手停在手机旁边。
“不能。”
林默笑了一声,没笑出来。
“我连自己怎么被写的都不能知道?”
她抬起眼。两人隔着半张桌子,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把打印表翻到空白那面,写了一行,推给他。
策划假戏,未征得同意。
“我自己的记录里,第一条是这个。”
他认识这些字。自己交出去的订单,民警问过的话,比这行详细得多。可从她手底下写出来,仍让他想把纸推远一点。
“后面呢?”
“后面也记了。你出来挡那把刀,发消息叫人,没删订单。”
她没有把笔放下。
“今天等到封堵完,我也看见了。”
林默那口气刚松了一点,她又问:“所以第一条现在能划掉吗?”
他看着纸,摇头。
“我没让你划。”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的笔。”
林默把手收回腿上。她说得不全对,他是想知道后面那些能不能让这一条变轻一点。可他不想在这时候辩这点差别。
苏晚晴将手机收进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了。
“我不会拿这份报告催你回答。今天不交,不是要跟你换什么。”
“但你还是要问。”
“对。”
她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
林默低下头,指腹上的蓝痕已经干了。
活动室太安静,墙上的钟每走一下,他都能听见。他早该想到,自己问出去的问题,会把这个一直绕着走的问题带回来。
“那天我认出了你。官网上有合影,实验室的活动也能查。”
“这些你说过。”
“嗯。”
“为什么是我?”
她连语气都没改。
林默望向已经合上的电脑。那条任务指定谁,他记得清清楚楚。说出来,只需要一句话,仿佛最难看的部分就能从自己身上揭下去。
可群演是他找的,路线是他查的。给自己讲了整整一下午“不会伤人”的,也是他。
“为什么一定是你,我现在还不能说。”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开始收纸。
不是等他补充的那种点头。
林默伸手按住纸角,碰到之前停了下来。
“还有一句。”
她的手没松。
“我那时候觉得,你会听我解释。”
苏晚晴看向他。
“便利店里,我拿着水枪,说的也不像好话。你还是把酸奶放下,跟我说你叫什么。”他喉咙发干,“我知道你肯帮人。”
她慢慢把纸放回桌面。
“所以就能拿我演一场?”
“我当时想的是,几分钟就完,我出来领你走,再说清楚。你可能会骂我,但……不会真把事情做绝。”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他自己先想躲开她的目光。
苏晚晴的笔尖悬在纸上。
“你连我会怎么生气,都替我想好了。”
林默没出声。
她把笔放下,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那一小段摩擦声让他心里空了一下。
他本来只想交出一句她能接受的解释。越说,离那个结果越远。
“对不起。”
苏晚晴看了他好一会儿。
“如果没有真刀呢?”
林默抬头。
“那两个群演按你的话走,五分钟到了,你出来,事情结束。你还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我……”
他想说会。小树林里,他也想过她没买这场戏的票。可想过以后,他照样按了开场。
苏晚晴没有催。
“可能还是会觉得,反正没出事。”他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碰疼了。
林默宁愿她骂一句。
桌边那两份盒饭已经凉了,筷子还横在空盒上。他傍晚接过来时,顺嘴说了谢谢,甚至没想过她也可以不回来。
“我不是说,后来我做了点事,你就该信我。”
“可我怎么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在这么想?”
她终于伸手,把那张纸收回去。
“先做一件让我觉得不错的事,再等我自己把前面的忘了。”
林默张开嘴,原想把今天为什么拔线再讲一遍。她看着他,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样讲,恰好又绕回去了。
他拿起刚才抄时间的笔,拔掉笔帽,转了一下,最后放在她那边。
“先把这句写上。”
“哪句?”
“我以为你肯帮人,就会替我留余地。”
苏晚晴没动。
“用你的话写也行。别改成我没经验,或者吓糊涂了。我安排的时候,还没见到刀。”
她低头看那支笔。笔帽没了夹子,是陆远放在桌上给他们抄记录用的。
过了片刻,她拿起了自己的那支。
林默看着她写:知道我帮过他,仍然安排了这场假戏,以为事后能得到理解。
她把“以为”下面画了一道线。
“是这个意思?”
“是。”
“为什么是我,还是没答。”
“没答完。”
她在下面留了一行,没有写他尚未说过的话。
林默等了一会儿:“你还会问吗?”
苏晚晴抬眼。
他这才听出,自己问得有多小心。
“会。”她说,“你别指望这一句就够了。”
胸口那股绷着的劲松下去一点,又没有全松。他刚才怕她继续问,现在却怕她把纸一收,以后都不问了。
苏晚晴把纸折好,放进包里的夹层。没有撕,没有给他拍张照当凭证,也没有去拿手机上的那份报告。
“渠道的事,以后我有问题,能直接问你吗?”
“能。不能说的,我会告诉你不能说。”
“别让我自己猜成已经交出去了。”
她停了停。
“今天没有交。”
没有多往后许一天。
林默点头。他不喜欢这个答案,可至少这一次,他知道她答到了哪里。
陆远推门进来,看见两人面前空了,晃了晃钥匙。
“还走不走?明天老师问地址那事,你别又说找不到人。”
“我来。”林默把笔留回桌上,“地址是我带来的。”
苏晚晴背起包,没有接这句话。
出了活动室,林默替身后的门让开位置。苏晚晴走到楼梯口,才发现他没跟上。
“你不下楼?”
“我以为你想先走。”
她看了他一眼。
“这次倒是知道问了。”
林默跟过去,隔着一级台阶。灯光落在她包的拉链上,那张纸装在里面,他想起最下面还空着的一行。
到了转角,苏晚晴扶着栏杆停了半步。
“剩下的话,你想好怎么说了,来找我。”
他应了一声。
这回没有说“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