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辅道比林默记得的窄。
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摞着空饮料箱。卸货的人弯腰数箱子,苏晚晴走到他身后,停了一下,等他把最后一箱搬开才过去。
她没看林默,先看了看路灯。
“是这儿?”
“再往前一点。”
林默指向树边。白天没有车灯照过来,灌木下面露着几只塑料杯,其中一只积了半杯脏水。他记得自己当夜蹲得很低,现在看过去,那块地方几乎藏不住一个人。
“你找的人呢?”苏晚晴问。
“那两个,从这边出来。第三个原本该站路灯后面。”
他想接着讲第三个人怎么被抢了手机,苏晚晴却已经走到树前。
“你先站回去。”
林默看她一眼。
“你当时站的地方。”
他从枝叶间侧身进去,包被勾了一下。他把包摘下来拿着,裤腿蹭上湿叶,终于站到那小块凹下去的土上。
苏晚晴留在路边。
树枝遮住她半边脸。林默蹲下一点,便能看清她的手,和手里那本折了封角的课本。
那晚她拿的是一叠纸。
“看得见吗?”
“看得见。”
“脸呢?”
他抬高一点头。“这样能。”
苏晚晴没有问他为什么看得见还按开场。她把课本换到另一只手,转脸望向大路。
林默也跟着看过去。
从他脚边绕出去,树后留着一条空隙。那晚他往后退过,鞋跟陷进泥里,只要再转个身,就能从这里离开。
苏晚晴站的位置,没有这条路。
他起身走出来,包上还挂着一片叶子,掸了两下才掉。
“如果按你原来想的,你从哪儿出来?”她问。
林默指了指树的另一侧。
“五分钟到了,从这里。我跟他们说人交给我。”
“那你站过去。”
他走到那里。离她不过几步,中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拦。
“然后呢?”苏晚晴问。
“我带你往大路走。”
“我不走呢?”
林默抬起手,本来想指方向,手停在半空。
她就站在他安排过的地方,等他把自己写好的后半场接上。
他设想过群演说什么,设想过自己什么时候出来,连在哪里付尾款都想过。他根本没想过,她也可能不肯跟他走。
“不走,就让他们散。”他说。
“这是你现在想的。”
“……嗯。”
林默把手放下。
苏晚晴没再追问。她转向路沿,走了两步,一只脚停在水泥边上。
身后猛地响了一声。
三轮车的尾板扣上了。
苏晚晴肩膀一缩,课本从手里滑下去半截。林默刚迈过去,她已经攥住书脊,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的手伸到她胳膊旁,又停住。
卸货的人说了声“借过”,骑上车,车轮碾过碎石,慢慢向前。
谁也没看他们。
“要绕开吗?”林默问。
苏晚晴盯着车斗,直到它越过路灯。
“先往里一点。”
他退到树荫里。她跟过来,没有靠着树,低头把课本的封角压平。那一角折得更厉害了,她压了几次,又松开。
林默从包侧袋摸到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苏晚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这才接,擦完攥在手里。
他原以为她会说今天就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把课本递给他。
“帮我拿一下。”
她走回路沿,在刚才停住的地方站了一小会儿,侧过身,朝大路走。
林默没有跟上。
她走得慢,经过树根时低头避了一下。前面有两辆自行车,她等它们过去,再走到路口的白线旁,回过头。
“林默。”
他拎着两个人的东西走过去。
“给我吧。”
他先把书递过去,苏晚晴接住,没立即把手收回去。
“那天我退到树后,也是我自己走的。”她说。
“嗯。”
“你踢开了那根树枝。我挣开以后,没有往车门那边去。”
林默记得。她停在他斜后方,后来告诉他,大路有人。
“你还拉了我一下,不让我追。”
苏晚晴低头看着课本,拇指沿着书脊摸过去。
“这个我记得。”
她把书抱回胸前,过了一会儿,又说:“刚才还是吓了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
“你是怕我摔了。”
林默没硬说一样。
她沿着白线走了两步,鞋尖停在漆面缺了一块的地方。
“你刚才说,五分钟到了,你出来。”
他握包带的手收紧了。
“为什么偏偏是五分钟?”
林默看向她。课本还抱在胸前,她的额角有一点汗,并没有因为从那边走过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可以说戏是自己估的,五分钟不长。她没见过那条任务,不会立刻拆穿。
树影落在他们脚边,一阵风过去,空出的路又露出来。
“不是我定的。”
苏晚晴抬起头。
“那个时间,还有你的名字,都是它给的。”
“它是谁?”
林默咽了一下。
“我身上有个系统。”
说完,他没有去看手机。那句话已经落在她听得见的地方,收不回来了。
“它给我的任务是绑架苏晚晴,以反派身份控制你的人身自由,至少五分钟。”
苏晚晴的手从书脊移到了封面上。
林默等着她退开,或者问他是不是在编一种自己查不到的病。
她都没有。
“什么时候给的?”
“便利店。你说完名字,跟我握手的时候。”
苏晚晴低头看了眼右手,又抬起来看他。
“所以你那时候说没事。”
“是。”
一辆自行车从旁边过去,林默把包往自己腿边收,没往她面前挡。
“找群演,也是它让你做的?”
“不是。”
“选这里,发我的照片呢?”
“都是我想的。”
这几句答得很快,像他终于知道哪些话不能再搅在一起。
苏晚晴问:“不做会怎样?”
“受罚。那次写的是电疗。我挨过,不是吓唬人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松开,又扣回包带。
“我怕挨罚,就想着找人演一场。那时候还觉得,只要没真伤着你,就不算什么大事。可现在……”
她没有接这句话。
路口走来几个说笑的学生,苏晚晴侧身让了让,林默也跟着退开。等人过去,她已经走到白线的另一头。
他站在原处,没有喊她。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
“你觉得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就不会再怪你了?”
“我希望能少一点。”
苏晚晴看着他。
林默的脸热起来。“我会这么想。但你刚才问五分钟,我知道答案。再说不能说,就是我还在瞒。”
她用手指把卷起的封角压下去。这次只压了一下。
“它为什么选我?”
“不知道。它给了名字,没给原因。我不知道跟你爸有没有关系。”
“那你知道的是,它指定了我。”
“对。”
她看了一眼他们脚边。
“今天呢?你陪我来,也在做它给的事?”
“现在没有任务。”林默说,“是你问我,我答应的。”
苏晚晴没有立刻点头。他也只能把这句话留在这里,等她判断。
苏晚晴点点头,走回他面前。她没说原来如此,也没把刚才那些问题重新问一轮。
“有件事,我也该告诉你。”
林默原本刚松下来的手,又扣住了包带。
“那晚回宿舍以后,我就知道,你跟反派系统有关。”
他一时没听懂。
苏晚晴站得很近,说话不用提高声音。
“不是今天猜出来的。我一直没告诉你。”
林默看着她,想起活动室里那张灰卡,纸上空出来的一行。她一次次问为什么是她,他一次次斟酌,要怎样才不至于把她吓走。
“那份报告?”
“和这个有关。”
“你早就知道,还一直问?”
话出口,比他想的硬。
苏晚晴没有后退。
“我知道关联,不知道它具体让你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哪些是你自己决定的。”
“那也可以告诉我你知道。”
“是。”
她答得太快,林默反而停住了。他准备好的半句话没了落处,胸口那阵恼意却没跟着下去。
苏晚晴把攥着的纸巾展开,重新折了一下。
“我刚才也在想,晚一点再说。等你觉得今天还不错的时候。”
林默盯着她。
她把那张皱纸握回手里,没替自己往下解释。
路灯下刚才停三轮车的位置已经空了。林默看了一眼那边,再回过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晚晴的手停住。
林默等着,没有替她接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