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掉在林默鞋边。
他捡起来，正要放到桌上，许桐把一个瓶盖推过来。
“放这里。长的短的分开。”
她把车壳搁到椅子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林默伸到触摸板旁的手停住，换去扶住露出来的控制板。
刚才当众举平板时，他可没觉得这东西这么难拿。
钱文舟搬了把椅子坐在另一边，翻开许桐的演示说明。第一页写着“随时停止”。他划掉“随时”，笔尖停了停，又在旁边留出一行。
“早上的录像别删。”他说。
许桐没抬头：“删了也交不出来。”
屋里剩下风扇的声音。林默蹲得腿麻，挪了半步，膝盖碰到桌腿。他不太情愿地承认，自己现在走，至少不用继续碍事。
视野角落的一千一百五十还没隐去。
刚才那一下断电，挣了二百五。现在扶板子，没人给他计时，也没人许诺再加一笔。
他在心里叫老反。
“这些反派值，除了挂着给我看，还能干什么？”
墨镜后面露出一点笑意。
“您终于想起花了。强化现有技能，开功能。想看哪样？”
林默想到上次嗅探之后，连微信上的字都叠成两层。
“让字别重影呢？”
【信息嗅探·减影：反派值400点，确认后一次扣除，永久生效】
【结束后的文字重影缩至不超过10秒；仍只关联已读材料，移开视线即停止，不另收发动点数】
“别的呢？比如黑鸦那种记录。”
【加密记录有限读取权限：反派值1500点；须另持兼容原始文件，仅可读获准部分】
“买完就能看二十一年前那次？”
“先拿到文件。权限不附送文件，更不包您想看的都有。”
林默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
再有三百五就够买权限了。那个编号后面写着外部信号注入，任务参数被篡改。他至今不知道谁改了什么，可至少有人动过系统给出的任务。
要是现在花四百，就差七百五。
他把强化页收了。
“先不买。”
“行，慢慢攒。以前任务直接给您的技能，也没找您补过票。”
许桐抬起头：“能松一下吗？”
林默才发现自己一直压着她要拔的插头。
“抱歉。”
她没接这句，等他松手，把线头换了个方向放好。
接下来十几分钟，他学会了不碰她没让碰的地方，给每只螺丝找回瓶盖，还在车底下找到一截卡住的胶带。许桐第一次对他说了声“谢了”，谢的是那截胶带。
钱文舟问她能不能先把下一段拦住。许桐把电脑往桌沿推，给两人看前后两次运行留下的短记录。
她指着几处讲，林默一行行读。大半词他都认识，连起来却不知道车为什么肯听这一句，不肯听下一句。
许桐改完，重新接好线。
这次按停止，车轮很快不动了。
“可以了。”林默说。
话音刚落，小车又往前一蹿。
他手比脑子快，按住红开关。车停在脚边，许桐盯着他刚才按过的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默那句“可以了”还像悬在屋里。
“先拍别的两段？”他试探着问，“正常跑的应该能拍。”
“然后把这里剪过去？”
“我没说剪——”
许桐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
“早上你问他，停没停。现在你自己也这么急着说行？”
林默噎住了。
他想说自己只是怕耽误她交作业，可看见她把手机屏幕扣到桌上，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她还得分神谢他的好意。
许桐重新坐下，眼圈有一点红。
“我不是怪你试出来。我烦的是你刚才站在前面，好像就等着我们出错。现在车还得我交。”
林默把红开关松开，没通电。
“是。”他说，“我当时想让钱老师下不来台。没想你。”
钱文舟翻纸的手停了一下。
许桐看了林默一眼，没说没关系。
许桐把刚才失败的那次也调出来，与第一次停车的记录并排。
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屏幕上两段记录重新读了一遍。读到眼睛发酸，还是找不到让车又动起来的那一下。
四百点又浮上来。
他并不是花了就能修车。可这项本事以后查那几张旧图、那串陌生编号，一样用得上。他不能一边盼着它帮忙，一边每回都只等字自己变清。
“买减影。”
【确认消耗反派值400点？】
林默盯着一千一百五十，还是肉疼了一下。
“确认。”
【强化生效。反派值－400，余额750】
数字一下瘦下去。
老反龇出金牙：“恭喜，花得比刚才挣的多。”
“闭嘴。”
林默把注意力放回已经读过的两段记录，发动信息嗅探。两处相同的标记亮了起来，一处紧贴着停止，另一处后面跟着小车再出发的时间。
他看不懂那个标记的意思。
“许桐，这两个为什么一样？”
她靠过来，顺着他指的位置看。林默瞥见屏角的秒数：四十二。他让开屏幕，字的边缘随即分成两层。
他闭了闭眼，掌心仍压着桌沿，没有去摸车上的开关。
“不是停止又发了一遍。”许桐说，“上一段的完成回调还在。它一回来，又把下一段叫起来了。”
她往前翻，找到了自己留下的那一处，伸手去拿笔。
林默递过去时，笔尖已经只有一个。他瞥了眼屏角的秒数，刚才是四十二，现在五十一。
九秒。他总算不用在别人说下一句的时候，还装作看清了上一行。
但屏幕里的东西，他依旧得听许桐讲。
她改了那处处理，把车推回起点。这回没有人先说好了。许桐按停，林默蹲在红开关旁，看车轮停住，又等它会不会突然向前。
风扇转了好几圈。
车没再动。
他们换了两个行进位置试。载上书以后又来一次，林默的手始终放在开关附近。许桐自己看完结果，才把手机架回去。
空车、载书、转弯。
三段补录结束，窗外已经有人端着饭盒经过。林默站起来，腿上一阵针扎似的麻，扶着桌边缓了缓。
许桐没有马上收车。她把早上那段失败录像拖到新视频前面，低头补问题说明。
“这段也交？”林默问。
“交。重拍为什么重拍，总得说。”
钱文舟接过她的笔，在刚才留出的空行里写了几句话。
许桐凑过去看。
“‘讲解未区分软件停止与断电急停’，这个是我说错的。”钱文舟道，“别只写你的程序。”
他签了名字，把纸推回去。
没有人提这会不会让分数好看一点。许桐把纸放在电脑旁，继续整理要交的东西，还没点提交。
林默帮她装回车壳。最后一只短螺丝怎么也对不上，许桐伸手接过去，转了半圈就进了。
“刚才扶歪了。”她说。
“嗯。”
“下次真想帮忙，先问我缺什么。”
林默点头。她这才把空瓶盖拿走，连同那截胶带一起扔进垃圾桶。
他去门边取包，发现苏晚晴站在走廊里，臂弯夹着课本。她看见他手上的灰，往屋里望了一眼。
“下课了？”他问。
“嗯。许桐的车怎么样？”
“这几轮能停了。视频补拍了，还没交。”
苏晚晴点点头，把课本抱紧了些。
“我下午想去一趟那条辅道。”
林默提包的手顿住。
小树林外，那辆门开着的黑车，刀手说出的苏远山的名字。他先想到的仍是这些。
“去那里做什么？”
“看看。”苏晚晴说，“白天去。你找的那两个人，最开始站在哪儿，你也给我指一下。”
他没有立即答应。她便看着他，等这一个回答，没再劝。
“我那天自己也往车边走过。”她说，“后来每次想起来，都只剩下这件事。好像我只会听见我爸的名字，就跟人走。”
她把滑下来的课本往上托了托。
“但我记得我也退过，喊过人。我想再站在那里看看。”
林默低头扣好包带。
留下修了半天车，不能替他回答当夜的事。苏晚晴也没拿他手上的灰来说，他今天做得不错。
“我去。”他说，“从他们站的地方开始。”
她侧身让开门口，没伸手接他的包。
林默走出去时，眼角还留着七百五。下午这一趟，没有奖励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