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十点，楼梯旁的教室已经推开了双门。
林默看见刚才等钱文舟的学生蹲在地上，把一条蓝胶带重新贴直。旁边停着一辆齐膝高的小车，车顶空着，几本厚书码在桌沿。
门边贴着公告：小型运书车教学试演，十点至十点半，开放观摩。
苏晚晴停住脚步。
“我想看看。”
林默把手机里那页复核意见关掉，跟她走了进去。
学生抬头看见他们，往旁边让了让。
“站蓝线外就行。别帮我们扶车，录像得看它自己走。”
她胸前的校牌翻过来，林默看见名字：许桐。
桌上支着一部手机，镜头被书挡了一半。许桐忙着接控制板，一时顾不上调，苏晚晴走过去，问能不能帮她拿着拍。
“太好了。先空车，再放书，最后从这儿转过去。三段都得有。”
许桐指了指地上的路线。
“今天交演示作业，前面两回都拍废了。”
许桐说着，把松开的轮罩按回卡扣里。她的指甲缝还沾着黑色的油，伸手去抽纸，纸盒已经空了。她只好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蹲回车边，把翘起来的线头收进去。
苏晚晴接过手机，试着把车和路一起收进去。
钱文舟抱着电脑进来时，教室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他看见林默，脚步停了一下，随后把电脑放到讲台上。
“愿意看就看。这个是学生这学期搭的。”
林默没拿出那张旧纸的照片。
钱文舟先让许桐把车开到起点，指给前排的人看平板上的按钮。
“路线由程序走，人随时可以接管。点这里，车就停了。”
一块黑色面板在林默眼前展开。
【任务：砸钱文舟的场】
【当众证实其一项演示说法不成立；亲手中断演示，原定内容未完即结束。两项缺一不可】
【仅质疑、正常结束、他人代做不计。截止今日10:30；奖励：反派值250点】
【失败：视觉阻断60秒，结束恢复；本次不计永久权重，当前0.0/4.0】
老反趴在那辆小车上，金牙朝着他亮。
“刚才没说痛快的，现在有观众了。”
林默看了眼钱文舟。
那句“我要求先改”，还留在他耳朵里。现在，钱文舟站在讲台前，说话又恢复了不必等人追问的笃定。
真能随时停，为什么刚才那张纸上写的不是这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默自己也知道没道理。两台东西隔着不知多少年，眼前的小车是学生装的。
可他还是想让钱文舟当着这些人的面，答不上来一次。
“能试吗？”
林默举起了手。
钱文舟把平板转向他。
“谁都可以。先看清，别碰启动旁边那个速度设置。”
许桐指向车身侧面的红色开关。
“这个切电机电源。真要急停，按它。按完这一轮就得重新准备。”
林默点了点头。车沿胶带慢慢往前走，他把手指放到屏幕的“停止”上，迟迟没落下。
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找错，和坐在屋里说一句“我不信”，完全是两回事。
车头到了第一个转弯点。
他按下去。
平板上跳出“已停止”，车轮也不动了。
后排有人说：“这不挺好？”
林默的指尖还贴在屏幕上。
钱文舟看着他：“还有什么问题？”
“这次停了。”
林默把手收回来，脸有点烫。说过的话收不回去，连没说出口的那点得意，好像也被钱文舟看见了。
老反用金牙磕了一下车顶。
“很遗憾。您的观后感不计分。”
许桐重新设起点，准备往车上放书。
苏晚晴仍举着录像的手机，没有挪镜头。
“先等一下。”
许桐回头。
“他按的时候，车是不是刚好走完前面这一段？”苏晚晴问，“能在它往前走的时候再试一次吗？”
林默低头看地上那条胶带。转弯处有一小截重叠，车头刚才正好压在那里。
许桐看向钱文舟。
钱文舟把原本要拿起的书放回桌上。
“可以。空车再走一轮。”
林默接过平板，站到车的侧前方。许桐将线缆理到桌脚边，重新按了启动。
小车离开起点。
这回林默没等它走远。两个轮子都还在转，他就按下了停止。
屏幕变灰。
已停止。
小车却继续往前走，车壳上那张卷起一角的标签从他的鞋尖旁缓缓移了过去。
“轮子还在转。”林默说。
许桐俯身去看平板。钱文舟已经从讲台边走了下来。
林默跟着车迈了一步，弯腰按住侧面那只红色开关。
车身轻轻一顿。
这次才停。
房间里一下没人说话，只有许桐电脑的风扇还在响。
苏晚晴把镜头压低，拍清开关和停住的轮子，才放下手机。
林默直起身，平板上仍是同样三个字。
“钱老师，您刚才说点这里，车就停。”
他将屏幕举高一点，让旁边的人也看见。
“我按了。它没停。我切电以后才停。”
钱文舟看过车轮，又转头看许桐。
“停止指令怎么处理的？”
许桐接过平板，点开控制页。她手指太快，退错了一层，重新点进去时，嘴唇已经抿紧。
“发出去以后，按钮就灰了。”
“谁回的已停止？”
许桐低下头。
“我这里改的。没等电机板回。”
钱文舟蹲下去，指住连接板的一处接口，又让她把当前路线调出来。两个人对了片刻，许桐拿笔在纸上划了一小段。
“已经发下去的这一段会走完。停的是后面那段，不再发了。”
林默看着她画的线。
第一次按停时，小车恰好已经走到那一段末尾。
他不是早就看穿了。刚才苏晚晴不问，他也可能把平板还回去，等着挨那六十秒。
钱文舟站起身。
“软件停止和切断电源，是两回事。这里的显示要改。”
“那刚才说人随时能接管——”林默问。
“我说满了。”钱文舟打断他，看向还站在蓝线外的人，“以为停止了，车还在走，这个不能拿显示过去了当结果。”
许桐把桌上的书抱起来，又放下。
“负载那段，还拍吗？”
钱文舟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九分。
“今天演示到这里。后两段不做了，先把停止这部分查清楚。”
许桐的手停在书脊上。
“老师，作业今天截止。”
“我记下这次的问题。先别交成已经完成，怎么补演示，等这部分改完再定。”
几个人散到桌边，看许桐电脑上的控制页。有人小声问刚才是哪一步出错，也有人拿起包，准备去下一节课。
林默眼前的黑色面板重新亮起。
【公开反驳已证实；宿主亲手中断，原定演示未完成而结束】
【任务完成。反派值+250，当前1150】
老反摘下墨镜，擦了擦金牙。
“钱老师停了。您的账倒是往前走了。”
林默盯着一千一百五十，胸口那口气终于松开。
不用等到十点半。不用忽然看不见，也不用再给谁编自己怎么了。
他刚要把平板递还，听见许桐说：“这回又只有第一段。”
声音很低。
苏晚晴把手机还给她，点开刚拍的视频。
“第二次试停，从按按钮到切电都拍到了。”
许桐拖着进度条看了一遍，没说谢谢。
“问题是看清楚了。”她把手机搁回支架，“能交的那版，还得重做。”
林默那点轻松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问题是真的。也知道自己举手时，想的并不是这个女生能不能按时交作业。
钱文舟收好电脑，对他说：“你提出来了，愿不愿意留下把它跑明白？”
林默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已经背好包。
“你不用跟我走。”她说，“我去上课。”
她没有替他答应，也没说他今天做得对。林默把平板放到桌上，拉过刚才给观众坐的椅子。
“我留一会儿。”
许桐将电脑转过来，先把仍显示“已停止”的窗口关掉。
“别先改字。我要知道车什么时候真的停了。”
“嗯。”
林默把包放到椅子下面，跟许桐一起蹲下，顺着红色开关往控制板找线。
苏晚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里，没有抬头。
准备放到车顶的几本书，始终留在桌上。
许桐把它们挪回桌角，腾出放拆卸工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