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苏晚晴站在南门的树荫下。
林默走近时,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没问东西带了没有。他拍了一下空着的书包侧袋,两人一起往计算机系走。
钱文舟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学生抱着改过的论文出来,险些撞上他们,侧身让了路。
门内的男人正把桌上的书往一边挪。金丝眼镜,深色衬衫,和网页上是同一个人。
林默敲了敲门框。
“钱老师,我们想问一下这封邮件。”
钱文舟接过手机,看完,视线越过屏幕,落到他的书包上。
“设备带来了?”
“没带。今天先来问。”
他停了停,把手机放回桌沿。
“那恐怕白跑了。图片辨不清的地方,我这里也没有办法。”
苏晚晴没有伸手去拿手机。
“您知道他们会让我们来找您吗?”
“问过我能不能帮忙转送。我说可以,把办公地点给学生就行。”
“后面这句,也是您说的?”
她点住人员查询那一段。
钱文舟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项目资料怎么答复,不由我管。”
“那我今天想问您自己记得的。”
苏晚晴把父亲的照片调出来,放到邮件上面。
钱文舟的手已经伸向旁边的文件夹,看到照片,又收了回来。
“苏远山。”
苏晚晴点头:“我爸。”
房间里安静下来。楼道里有人喊刚才那个学生,声音隔着门撞进来,钱文舟将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坐吧。”
林默搬开一张椅子上的纸箱,苏晚晴坐在靠门的位置。他把纸箱放到自己脚边,没有关门。
“您见过他?”
“见过。一起做过复核。”
“可你们回我,他不在结题名单里。”
钱文舟抿了抿嘴。
“最后那份没有他。他要求撤掉自己的名字。”
苏晚晴扶着包带的手停住了。
“他自己要求的?”
“嗯。来找过我们,不是发一封信就算了。他坐过你现在这个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椅子的扶手。
林默忽然不敢把书包放到她旁边去,像那里原本还该坐着一个人。
“为什么?”苏晚晴问。
钱文舟没马上答,先拿起了设备照片。
“这东西,你们说是在现场捡的。什么现场?”
林默把自己的手机解锁。
“是我找人拦她。原来安排的是一场假戏。”
钱文舟抬起头。
那道目光一落过来,林默就想补上“不碰人,不拿武器”。他把话压了压,先点开自己给群演发照片和路线的那几张图。
“这些是我给的。后来有人把资料拿走,来的有拿真刀的人。”
“报警了?”
“报了。安排和记录都交过,设备图也补了。”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接过话。
钱文舟低头往下看,拇指停在“停”字旁边。
“你喊停以后呢?”
“我发停的时候,原来找的人已经退了。拿刀的没听。后来动了手。”
“所以这个东西最后到你手里。”
“我在树根下捡的。谁放的,我不知道。”
钱文舟把手机放下,杯盖转了半圈,没有打开。
苏晚晴说:“您还没回答,他为什么撤名字。”
“因为有一次测试没停下来。”
林默看向他。
钱文舟把杯子推远,拉开书柜下层的玻璃门,从横放的旧文件夹里抽出一个薄夹子。
“发了停止指令,记录里也有。但测试还在继续。”
他说得很慢,像在重新挑当年用过的词。
“后来汇总,说那次不算正式测试。”
“他不同意?”
“他不肯签下一轮的通过意见。”
纸页翻了几下,钱文舟取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纸边有两道旧折痕,夹孔已经裂开,用胶带从背面贴过。
标题是复核意见。页码七。
中间一栏的字比表格里的印字黑,笔锋压得很重:
停止指令已记录,测试未中止。不同意进入下一轮。
下面写着苏远山。
苏晚晴俯下身,手指伸过去,又停在纸外。
父亲名字里的那个“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前面的呢?”
“我这里只留了这一页的复印件。”
“原件在哪里?”
“当时随整份材料交回去了。现在谁保管,我不知道。”
苏晚晴拿出手机。
钱文舟的手按在纸下面。
“可以拍上面这一段。”
屏幕里的父亲姓名已经清楚了。再往下一点,是另一栏意见,钱文舟的指根挡住了一半。
苏晚晴没有按快门。
“下面是谁写的?”
他看着她,手没有动。
林默认出了露在外面的“同意”两个字。那个位置离桌沿太近,他只要伸手,便能把纸往前抽。
他没去抽,手机却不自觉地举起来一点。
钱文舟看见了。
苏晚晴说:“我想拍整页。”
“下面与他撤名字没有直接关系。”
“那您让我看一眼。”
钱文舟慢慢把手挪开。
同意整改后进入下一轮。
签名:钱文舟。
苏晚晴盯着那一行,抬头时,声音比刚才轻。
“您同意了。”
“我要求先改。”
“改好了吗?”
钱文舟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那头传来一串脚步声,有人在门边探头,叫了一声钱老师。他转过去,说等一下。对方点点头,走到窗边等着。
林默听见苏晚晴重新问:“您后来亲眼看见它能停了吗?”
“那一轮,我没有跟完。”
“所以您不知道。”
“对。”
他把眼镜摘下来,镜腿压住刚才按纸的那只手。
“当时觉得,出了问题还可以改。他性子硬,要把这次先——”
“停下来。”苏晚晴接了下去。
钱文舟没说话。
“我爸要求停下来,是因为测试出了问题。”苏晚晴说,“别把这说成他脾气硬。”
林默看着那张纸。苏远山的反对意见在上面,钱文舟的同意在下面,两句话没有隔多远。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几分钟就完,不会出事。真要把那时候的想法写进表格,恐怕也会有一个“后”字。
结束后解释。出事后补救。
他把举起的手机放低了些,等苏晚晴自己再开口。
“既然留了这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你的邮件没有到我这里。”
“现在到了。”
钱文舟看回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取景框里是半张桌子。
“你拍了,打算怎么办?”
“拿去问,为什么这句话没在答复里。”
“答复里不列全部过程。”
“我问过他做过什么。”
那句话落下来,钱文舟把薄夹子合上,又松开扣着边角的手。
“别发到网上。”
苏晚晴没点头。
“我现在不是来发帖的。但您要我答应,只给自己看,我答应不了。”
窗边等着的人咳了一声。钱文舟抬眼看向门口,重新戴上眼镜。
“有的地方,我当年也没看见。”
“那就说您没看见。看见的,别只给我一半。”
林默把压在纸边的杯垫移开,留出一块平整的地方。他看了钱文舟一眼,没去碰那张复印件。
钱文舟最后将它推到了灯下。
“拍吧。我的名字也在。”
苏晚晴站起身,拍了一张,放大看过,又把翘起来的纸角轻轻压平,重新拍了一次。
这次四边都在。
钱文舟把复印件收回去时,她已经将整页发给林默。他点开,能看清页码,也能看清两种意见。
“设备呢?”钱文舟问。
林默把手机收回来。
“今天还是不交。我没带,也没答应拿来换这张。”
“我知道。”
钱文舟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那晚后面的记录,我还想看看。从你让他们停,到事情结束。”
林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以再谈。但前面我怎么找的人,也得留着。”
“我没让你删。”
“刚才上面那一段,您也没说要删。”
话说出口,林默的脸热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冲,却没有往回补一句玩笑。
钱文舟看了他片刻,点了一下头。
“那就连着看。”
他们起身时,窗边等着的人走过来,手里也捏着几页纸。苏晚晴侧身让他进去,没有替钱文舟把门带上。
出了办公室,她走到楼梯旁,把刚收到的照片又打开。
林默停在她旁边。
“要再坐会儿吗?”
苏晚晴摇头,却没立刻下楼。
“我一直以为,他什么都没留下。”
她的指尖在父亲名字下停了一会儿。这次没有急着放大,也没有问林默能不能把模糊的地方补出来。
走廊里传来钱文舟和学生说话的声音,已经恢复了进门前的平稳。
苏晚晴按灭屏幕,握在手里。
她带走的不止父亲那句不同意。
钱文舟的同意,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