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把纸杯塞过来时，林默正低头看鞋。
右脚鞋底又开了一点。操场的细沙钻进裂口，硌着袜子。他抬头道了声谢，接住水。杯口太满，晃出来的一圈很快洇进指缝。
“同学，往里走，别堵入口。”
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已经转向下一个人。
从咖啡馆回来的第二天，正赶上招新日。最热闹的一阵刚开始。白色帐篷从主席台一直排到篮球场，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音箱试麦、社团口号和无人机的尖鸣挤在一起。林默走了十几步，黑色面板在视野里展开。
【任务：破坏社团招新日】
【指定目标：辩论社、动漫社、街舞社】
【有效窗口：招新高峰剩余 96 分钟】
【完成条件：三个摊位的核心招新流程分别发生一次可观测中断】
【附加判定：三次中断须由不同因果触发；同一方式不重复计分】
【失败惩罚：电疗 Lv.2】
林默没有往下滑。
面板自己补出了最后一行。
【当前规则风险权重：0.0/4.0；本任务成败不计永久权重】
失败，电疗。
要做，就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三个摊位都搅停。
林默的右手还握着纸杯，手指却像记起了那晚的三十秒，突然收紧。杯沿瘪下去，水溢到虎口。他赶紧松开，心跳已经抢在音乐前面。
老反靠在面板角落，墨镜上映着一排帐篷。
“九十六分钟。您还可以站在这里思考人生。”
“同一个办法用三次，不算？”
“您想一招吃三回？”
“那九十六分钟够谁用？”
老反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倒计时。
“九十五分钟。”
林默把面板关掉。
不伤人，不毁设备，不碰私人数据。
剩下的，他边走边找。
操场东侧有人撑着一把黑伞巡场。伞下的男人四十多岁，保卫处制服扣到领口，胸牌上写着周正。他刚让机器人社撤掉一只没有接地的插线板，社长陪着笑递烟，被他原封不动塞了回去。
“周老师，通融一下，下午就用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不够起火？”
旁边两个新生压低声音。
“黑包公今天亲自来？”
“别说了，他听得见。”
周正果然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个新生立刻分开。
林默低头喝了口水。操场这么多人，偏偏来了一个连烟都不肯收的。
第一个目标离周正最远。
辩论社的海报立在帐篷正中，“连续三年校级冠军”八个字比社团名字还大。戴眼镜的副社长齐舟拿着话筒，正向几个女生保证，新生入社就能跟队参加校赛。
“只要肯练，每个人都有上场机会。”
排在最前面的女生问：“校赛是今年十一月那个吗？”
“对，我们有固定名额。”
林默在海报旁停下，手机上已经打开校团委公示。
“你们去年参加的是校社团杯。”他说。
齐舟的话筒还在嘴边：“报名扫右边二维码。”
“校赛名单里没有你们。”
几个人一起转过头。
齐舟把话筒放低了一点：“同学，你要报名可以排队。”
“我只核一下海报。”
“我们招新，不做现场答辩。”齐舟笑了笑，“网上搜两页就来拆台，挺容易的。”
后排有人跟着笑。
林默把公示页举起来，没递给他：“附件三，社团杯。附件五，校级赛。名字不一样，参赛名单也不一样。”
“上一届做海报时用了简称。”
“三年都简称？”
齐舟脸上的笑没了。
他身边的干事想把话筒接过去，齐舟没给。
“奖杯就在活动室。你怀疑我们造假，可以去校团委投诉。别耽误别人报名。”
最先提问的女生没有继续填表。她从微信里翻出一段聊天记录，把手机转给同伴看。
“学长，你昨晚说的是进校队。”
齐舟看见头像，声音低了一点：“私聊里说的是表现好可以推荐。”
“你说‘固定名额，报名就带’。”
另一个女生也停了笔：“他也这么跟我说过。”
队伍里一下多出好几道声音。有人问比赛，有人问上场，还有人问去年入社的新生到底去了几个。齐舟两次想重新开麦，都被新的问题顶回来。
“都先别填。”他终于对干事说，“把群里的参赛记录调出来。”
话筒关了，报名表也收了回去。
【可观测中断：1/3】
齐舟瞥见林默视野落点，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有的笑。
“满意了？”
“你们先对口径。”
“你叫什么？”
“今天不报名。”
“以后也别报。”
齐舟把电脑搬到桌面，先删掉海报上的“校级”，又在群里重新解释推荐条件。两个女生没有走，站在旁边逐句看他改。
林默离开时，背后有人喊：“‘每个人都有机会’这句也改。”
第一段讲解没有恢复。
纸杯里的水只剩一半。林默把它放到动漫社帐篷外的长桌上，旁边已经摆着几只同样的杯子。
平板挂在支架上，循环播放去年的舞台视频。两个穿角色服的女生一边发贴纸，一边招呼人扫码。电源线沿着帐篷柱垂下来，插线板压在桌脚旁，离过道不到半步。
林默看了一眼，没有碰。
周正的黑伞正从斜对面过来。
“桌脚旁那只插线板，谁负责？”他隔着几米问。
动漫社干事立刻弯腰：“有防水盒。”
“盒盖呢？”
“刚才拿东西——”
一个抱着宣传板的男生从桌后退出来，手肘撞上杯架。
三只纸杯一起晃。林默那只先倒，剩下半杯水沿桌面淌下来；另一杯跌到地上，滚了两圈，水正朝插线板的方向铺开。
穿角色服的女生还没看见。她背对这边，把贴纸递给一个小孩。
林默一步跨到帐篷柱旁，抓住干燥端的总插头，拔了下来。
平板黑屏，音箱也停了。
周正的伞尖几乎同时落到他鞋边。
“手别动。”
林默松开插头。
“是他拔的！”动漫社干事从桌后绕出来，“我看见了。”
“地上有水。”林默说。
“水又没碰到电！”
“再晚一点就碰到了。”
“你把杯子放那儿，再等它倒，是不是也能叫救火？”
围观的人往后退开。刚才滚出去的纸杯被鞋带绊住，水面离防水盒只剩一掌宽。白色帐篷的反光在薄薄一层水里晃，平板屏幕黑得像一块洞。
周正没替任何人接话。他把红色封箱胶贴在湿区外沿，让志愿者去关上级电闸，又指了指桌角的摄像头。
“先看录像。”
动漫社干事还盯着林默：“他刚才一直站在插头旁边。”
“所以更要看。”周正说。
摄像头连在另一条线路上。画面倒回去，抱宣传板的男生如何后退、杯架如何倾斜，看得一清二楚。杯子不是林默碰倒的。
干事的脸色松了一点，嘴仍很硬：“那他也可以先喊人，没必要直接拔。”
周正问林默：“为什么没喊？”
“来不及。”
“你判断只用了多久？”
“不知道。”
“录像知道。”
周正把进度条拉回杯子开始倾斜的那一帧。水还没落地，林默已经转向总插头。
“反应挺快。”他说。
动漫社干事忍不住道：“周老师，他这是做好事吧？”
周正没有点头：“拔干燥端是对的。非工作人员擅自操作，照样要记。还有——”
他看向林默。
“你为什么正好守在总插头旁边？”
那一瞬间，林默右臂深处猛地一跳。不是电疗，肌肉却像被一根细针提前扎中。
“看见线了。”他说。
“什么时候看见的？”
林默没有回答。
周正把他的学生证拍进事件记录，没有逼他补一句方便的解释。
动漫社重新接电之前，被要求把插线板移到桌后，加盖防水盒，再让所有电源线离开饮水区。穿角色服的女生抱来一卷魔术贴，把纸杯统一搬到另一张桌上。
“以后水放那边。”她对同伴说完，又看了林默一眼，“你也放那边。”
她没有说谢谢。
【可观测中断：2/3】
【剩余有效窗口：00:31:48】
周正合上黑伞。雨没下，他却仍拎在手里，跟在林默后面两步远。
“还有地方要去？”
“买鞋。”
“南门在反方向。”
“先逛完。”
周正看了一眼他的鞋底：“我陪你逛。”
街舞社的鼓点从前方压过来。
林默原本盯上了音频线。现在周正就在身后，别说拔线，他蹲一下都像在提交证据。
街舞社帐篷外排着最长的队。报名只用扫一张二维码，填手机号，领取试训编号。桌边的屏幕上显示“剩余名额：12”。每有人提交一次，数字就往下掉一个。
林默站到队尾，看了两轮。
同一个男生扫了两次，屏幕从十二跳到十。
他问发号码牌的女生：“一个手机号能领几个？”
“一个。”
“屏幕少了两个。”
“刚才两个人报名。”
“同一个人扫了两次。”
女生抬头看队伍，那个男生已经挤出去。
“可能第一次没成功又扫了一次。”
林默拿出自己的手机：“我试一下？”
周正在后面说：“先问清楚。”
街舞社社长从音箱旁走过来。他认出周正，先把地垫下的线往里踢了踢。
“公开报名页，当然可以填。”他说，“别碰后台。”
林默用自己的号码提交一次。屏幕从十跳到九。他没换号码，只把姓名末尾加了一个空格，再提交。
九变成八。
队伍里有人开始数。
林默又把空格删掉，第三次提交。
八变成七。
社长伸手去拿他的手机：“停。”
林默退开半步。
“同一个号码占了三个名额。”他说。
“你故意刷我们的表？”
“我用的是自己的信息。”
“三次提交就不是正常报名。”
后面等着的人听见“名额”，立刻往前挤。有人说自己刚才也点过两次，有人要求先查号码。发号码牌的女生不敢继续，伸手挡住二维码。
“先别扫了！”
屏幕上的剩余名额还在掉。队伍里另一个人试了重复提交，七直接变成五。
街舞社社长拔掉显示屏的数据线，数字停住。
【可观测中断：3/3】
【三次可观测中断已确认】
任务完成得太快。林默甚至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右臂已经从肩膀麻到手背。
街舞社社长指着他问周正：“这算攻击报名系统吧？”
“先别替我定性。”周正说，“页面是公开的，他用了自己的号码。你们把访问记录和表单规则留好。扰乱招新有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校团委会看。”
“名额全乱了，怎么招？”
“导出以后按手机号去重。”林默说。
社长盯着他：“你说得轻松。现在还有二十几个人排队。”
“给我八分钟。”
“你还想碰？”
“不碰后台，不收真实手机号。”林默把手机放到桌面，屏幕朝上，“我做一个本地页，只验证格式和重复，数据存在各自手机里。你们可以继续发试训编号，正式名单晚点再回原系统。”
“八分钟？”
“超过八分钟，当我没说。”
社长没有答应，周正却看了眼手表。
“可以演示，不能接学校数据。开始前把网络关掉。”
林默打开飞行模式。
街舞社社长还是不信：“你连电脑都没有。”
“你们屏幕旁边那台借我，文本编辑器和浏览器就够。”
“周老师？”
“你自己决定。”
社长咬了咬牙，把旧笔记本推过来：“七分钟。第八分钟我收走。”
林默坐下。
他没有解释代码。先建页面，再把姓名和手机号验证放在本地；重复提交只更新原编号，不继续减名额；关闭页面，测试数据自动清空。周正站在左边看时钟，社长站在右边看他的手。
右手并不稳。
敲到第三分钟，食指突然抬不起来。林默把键盘往左挪，用左手补完一行。页面报错，红字占了半个屏幕。
“还有四分钟。”社长说。
林默删掉刚才那行，换了更短的写法。
第四分钟，页面能打开。
第五分钟，重复号码不再扣名额。
第六分钟，社长故意在姓名后加空格，页面自动收掉空格，仍返回原来的试训编号。
他又输入一串假号码。
屏幕提示：格式不对，请本人检查；页面未保存。
排在最前面的女生也凑过来：“我能试吗？”
“只用假号码。”林默说。
她输入三次，编号没有变。
“真的没少。”
后面的人举起手机拍屏幕。有人喊“再试一个”，有人问页面能不能给别的社团用。街舞社社长连续测了五次，脸上的怀疑才松开一点。
“二维码呢？”他问。
林默生成一个只连接本地热点的临时码，贴到原二维码旁边。十几部手机同时扫进去，页面没有收任何真实数据，只在各自屏幕上生成测试编号。
“牛啊。”队伍里有人说。
“这才几分钟？”
“七分二十一秒。”周正报出时间。
街舞社社长看了林默一眼，把原二维码遮住一半，只留下“系统维护”。
“这个页面能给我一份吗？”
“可以。正式上线之前让学校信息中心看。”
“你还知道要审核？”
“刚学的。”
周正的嘴角像是要动，最后还是没动。他在事件记录上补了一行：公开页面重复占位；现场停止报名七分二十一秒；临时演示不采集数据；后续由社团提交访问记录。
“修好了也不抹前面的事。”他说。
“我知道。”
“明天九点，校团委办公室。三件一起说明。”
林默报了学号，接过事件编号。
系统结算在这时落下来。
【任务完成】
【主要奖励：煽动·初级】
【能力边界：放大已存在的情绪与意见倾向；不能制造事实，不能控制选择】
【次要奖励：现金 5000 元；反派值 +200】
【规则风险权重：0.0/4.0；本次无永久计权】
林默把能力说明又读了一遍。刚才那些一口咬定他捣乱的人，原来也能围着他的屏幕叫好。放大已有的情绪——下次能用在哪儿？
右手在这时跳了一下。明天九点，他还得自己去见周正。
老反的声音从面板后面传来。
“您修复得很受欢迎。”
“你计分的是中断。”
“所以本系统没有为修复加分。”
面板熄灭。
白色帐篷已经不再刺眼。太阳斜到看台后面，手机页面的蓝光映在一圈人的脸上。原先散开的队伍重新排起来，街舞社社长拿着林默留下的文件，一边发号码牌，一边让人只填假数据测试。
林默退到通道外，才发现苏晚晴站在红色封箱胶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三分糖。”
林默用左手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轻轻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你拔插头之前。”
“那你看了挺久。”
“黑包公跟了你半个操场。”
“我本来以为你会帮忙。”林默把吸管插进去，“没想到你站那儿，像铁包公二号。”
“二号？”
“一号刚记完我学号。”
苏晚晴看向动漫社。湿地已经擦干，红色胶带还围着空出来的一块。最开始滚过去的纸杯被压在垃圾袋里，杯身瘪了一半。
“水杯倒的时候，你比周老师先转身。”她说。
“我反应快。”
“你平时反应这么快，会把自己的水放到插线板旁边？”
林默喝了一口奶茶。
“忘了。”
“你今天忘的东西不少。”
“比如？”
“忘了辩论社不欢迎你，忘了同一个号码不该填三次，忘了救险以后要走。”
“最后一条是谁定的？”
“正常人。”
“那我可能不在适用范围。”
苏晚晴低头看他的鞋。鞋底的裂口已经张到能看见袜子。
“这句倒像真的。”
她转身往南门走。林默跟上去，右脚每落一次地，细沙就在鞋里磨一下。
“页面不错。”苏晚晴说。
“只有不错？”
“七分钟能做出来，超出预期。”
“我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词。”
“第一次谁说的？”
“还没发生。”
苏晚晴侧过脸，终于笑了。
“又忘了正常说话。”
南门的运动鞋店还亮着灯。橱窗里那双白鞋贴着学生价，一百九十九元。
林默进去试了码。付款时，系统到账的五千块躺在余额里。他没多看，按下确认。
新鞋踩上地面，脚后跟被稳稳托住。旧鞋装进纸袋，没有扔。
他走出店门，校团委的短信刚好送达。
【请于次日上午九点，携本人证件，到场说明情况。】
苏晚晴瞥见第一行，没有伸手。
“铁包公二号不帮你解释。”她说。
“请喝奶茶也不行？”
“那是证物。”
“什么证物？”
“证明你右手不稳，还非要装没事。”
她先走进人群。
林默站在店门口，换左手拎鞋盒，再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