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荣没来装车。
纸厂后仓门口，管理员抽着烟，抬腕看表：“厂长说了，B级今天拉不走，明天按废纸给收购站。”
林默打顾荣的电话，响了七下才通。
“小林，今天去不了。”顾荣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库房，有人谈事。”
有人。林默知道那人姓钱。
他先求管理员：“B级宽一天，明天中午前我一定拉走。”
“宽不了。收购站的车下午四点来。”管理员把烟头弹进水沟，“你们纸联的人，昨天也这么说。”
林默给苏晚晴打了电话。二十分钟后，她回过来：冯老出面了，宽到明天中午。过了中午没人拉，照样按废纸走。
B级保住了半天，顾荣还没保住。
手机震了。
【任务：明日10:00前，拦住顾荣上江北的车。】
【条件：至截止时，顾荣未与江北签订仓储/挂牌相关协议。】
【截止：明日10:00。】
【奖励：反派值13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400点，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
【4.0档：抹杀。】
他左胸的内袋里，揣着父亲那本小账。昨天他刚翻过一遍，翻到第三页，看见了荣记的车号。
他一路跑到旧货场。
荣记库房的铁门锈了一半。钱经理已经在里头，公文包搁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箱面印着一个淡得快看不见的“荣”字。
“城西仓挂荣记的牌，你来管。”钱经理对顾荣说，“工资按主管，招牌是你父亲的，位置是江北的。明天上午十点签。过了点，牌子给别人挂。”
他敲了敲木箱上那个“荣”字。
顾荣站在阴影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林默，目光躲了一下：“小林，纸联给我的是拉货。荣记这两个字，我自己想挂，挂不起。”
林默先说软的：“纸联下个月的运费，每趟加五十。往后青石那条线，也归你跑。”
钱经理笑了：“顾老板，主管工资每月四千五，五险一金。运费加五十，一个月跑二十趟，一千块。小林，你这是在跟江北比价？”
顾荣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荣”字，没看林默。
钱比不过。林默知道自己手里还有什么。
他可以谈感情，谈纸联以后会有仓。可这些话都是空的，江北给的是一块现成的牌子。他手里实的东西只有一样：父亲那本小账第三页，荣记的车号，两笔运费，旁边写着“不入账”，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杜”字。
亮出来，顾荣死去的父亲当年替江北跑过黑账，就摊在钱经理面前。
留下顾荣，就得踩他父亲一脚。
“钱经理。”林默开口，从小账里抽出昨晚印好的复印件，“你先看这个。”
钱经理扫了两行，笑意浅了：“旧账？”
“江北不入账货的车号。荣记的车。”林默说，“顾荣挂荣记的牌，替江北看城西仓，等于用他父亲的招牌，去盖他父亲当年替江北运过的货。城西人认得这个牌子。到时候有人翻出来问，荣记是不是又在给江北跑黑账，顾荣怎么答？”
库房里静了。
顾荣的脸白了。他看林默，看的已经不是朋友。
“你……你拿我爸……”
“我拿的是账。”林默说。
顾荣往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顶在铁门上。铁门哐的一声。钱经理没拦，抱着胳膊在旁边看。
林默没挣：“你松手，账在。你打我，账也在。”
顾荣的手抖了半天，松开了。
钱经理把复印件折好，放回木箱上：“旧事，证明不了现在。”
“证明得了名声。”林默说，“江北要的就是这块牌子的名声。牌子脏了，你们还要吗？”
钱经理没接这句。他扣上公文包，对顾荣说：“想好了打我电话。明天十点。”
经过林默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严总说你会来翻。他还说，你翻完手会抖。你现在抖不抖？”
脚步远了。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很稳。抖的是里头。
顾荣一拳砸在木箱上，箱面那个“荣”字震了一下。
“你赢了。”他说，“可荣记这两个字，我想自己挂。你们纸联以后要是有仓——我不要工资高，我要牌子是我的。”
“好。”林默说。
他知道这个“好”现在兑现不了。
下午他们去后仓拉B级。车刚开到门口，一辆江北的平板车横在了后仓大门前，司机不在，车钥匙也不在。
“钱经理的车。”管理员说，“我管不了。”
顾荣下车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倒车，绕到纸厂后墙那道运煤的小门。小门窄，车进不去。两个人只好一垛一垛地扛，从后仓扛到小门外，再码上车。
顾荣一个人扛，林默点数，谁都没说话。扛到第五垛，顾荣停下来擦汗。
“你那本账，”他问，“还要拿去砍几个人？”
林默答不出来。这本账的第一页上，还有一个名字，他一直没敢去碰。
傍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声音很慢：“林默吗？我是纸厂杜立平。听说你手上有本小账，你爸记的。我们谈谈。”
经手人，杜。
“时间地点您定。”林默说。
挂了电话，段姐在仓库门口看着他：“又要去砍谁？”
“去见一个该还账的人。”
夜里十一点，顾荣打来电话，舌头有点大。
“我爸跑那两趟，是我上初中那年。”他说，“那年学费交不上，学校天天点名。我一直以为那钱是他借的。”
林默没说话。
“钱经理今天晚上又来了一趟，在我家楼下。”顾荣说，“他说明天的合同，严总还要加一条，对我更好的。我没下楼。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楼。”
电话挂了。
夜里挑纸。段姐捻，他看。他在验料本子的角落写了一行：以后有仓，牌子归顾荣。写完，他想涂掉，笔停在半空，没涂。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顾荣没来仓库。八点，电话关机。
林默去了老车站对面，那间改成江北办事处的婚纱店。蓝色小货车就停在门口，顾荣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压箱底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
林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下车。”顾荣说。
“你下车，我就下车。”
两个人在车里坐着。办事处的卷帘门还没开，九点半才上班。
“我昨晚一夜没睡。”顾荣盯着方向盘，“我就想，我爸那两趟，是为了我。我今天签了，江北替他写干净。我不签，他这辈子就是那一行‘不入账’。你说，我该替谁想？”
“替你自己。”林默说，“你爸已经不在了。你签了，往后十年替江北看仓的，是你。”
顾荣没吭声。过了很久，他发动了车。
“仓库还有一车没装。”他说，“装完再说。”
车开回纸联的仓库。八点五十，钱经理的车跟着到了，没去办事处，直接停在仓库门口。
顾荣下车装车。钱经理把合同放在车斗边上，翻到最后一页。
“顾老板，严总让我加一条。”他指着新添的一行手写字，“签了，荣记旧账的事，江北出一份情况说明，就说当年的运费是正常业务，账目已结清。你父亲的名字，干干净净。”
顾荣的手停在纸垛上。
林默看见了。这一条，比工资和牌子都重。江北不只是给他一块牌子，是要替他把父亲洗白。洗白的那支笔，捏在严手里。
九点二十。
钱经理拨了一个号，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车斗边上。
“顾老板。”是严总的声音，“你父亲老顾，我记得。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司机，夜路从来不超速。那两趟货，是我求他跑的。他欠的不是账，是人情。人情我替他还了。”
顾荣的手攥着纸垛的捆绳，指节发白。
严总没再说别的，挂了。
“顾荣，”林默说，“江北出的说明，能写，也能撤。今天写你爸干净，明天你不听话，它就能写你爸不干净。”
“那你呢？”顾荣转过身，“你手里那本，就不能拿出来？”
林默没答。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提示：出示小账本原件第三页，当众念出“荣记·不入账”，可立即终止对方签约意愿。】
系统替他想好了最快的那一刀。原件一念，顾荣在城西就抬不起头，哪儿都去不了，江北也不会再要一块脏牌子。
他把手机扣回口袋，把验料本子翻开，翻到昨晚那一行，走到段姐面前。
“段姐，你是监事。”他说，“纸联的第一个仓，牌子归荣记。你签个字。”
段姐看了那一行很久：“纸联现在一个仓都没有。”
“所以要签。”林默说，“有了，就是他的。没有，这个字也在这儿等着。”
“小林，你拿顾荣的爸砍了他一刀，现在让我拿纸联给你缝。”段姐没动笔，“我签了，往后纸联有了仓，七家要是想挂纸联的牌子，我拿什么跟他们说？”
“就说是我欠的。”林默说，“七家要问，让他们来找我。”
段姐盯着他，又看了一眼车斗边上的顾荣。
段姐拿出红笔，在那一行底下签了名，又递给苏晚晴。苏晚晴是法人，也签了。
林默把本子拿到顾荣面前：“我手里那本账，我不会拿出来砸你。这一本，是纸联欠你的。”
顾荣看着那两个签名，看了很久。
九点五十，钱经理看了一眼表。
“顾老板，十点。”
顾荣没去拿那份合同。他把最后一垛纸码上车，码得很重，车板吱了一声。
“钱经理，”他说，“我这车B级，十点要送到城南。”
十点整，钱经理把合同收进公文包。
“顾老板，你今天拒的不是我，是严总。”他说，“纸厂的B级，下个月起要过江北的秤。到时候你这车拉什么，你自己想。”
他又看了林默一眼：“小林，你胸口那本账，严总说，迟早是要还回去的。”
他走了。
【任务完成。奖励：反派值1300点。当前反派值：。权重：3.0/4.0。】
林默看着面板上的数字，没觉得赢。昨天他拿顾荣的父亲当刀，今天他拿一个还不存在的仓当绳。刀是真的，绳是空的。
车开出去两条街，顾荣忽然开口：“那本账第三页，你复印了几份？”
“一份。昨天给钱经理看的那份，他还回来了。”
“烧了。”
林默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复印件，当着他的面，用打火机点了。纸在车窗外烧成一小团黑灰，被风卷走。
原件还在他胸口。他们两个都知道。
顾荣没再提。他把车开得很稳。
杜厂长的号码还亮在通话记录里。下一个，是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