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回收站的院子里,废纸山一座挨着一座,塑料布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压实的纸包,一捆一捆,码得发黑。空气里有一股发酸的潮纸味,混着柴油和泥土,一吸到鼻子里就粘住了,吐不出去。
地磅旁边有一个铁皮棚子。棚子里的人五十来岁,晒得很黑,正在拿计算器算账。地磅上沾着泥,泥里嵌着碎纸片,踩上去软软的。棚顶的铁皮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在往外冒热气,人站在旁边,脸上一阵一阵发烫。
“汪老板。”林默说。
老汪抬头,看了他一眼。
“收废纸?”老汪说,“几斤?”
“不卖。”林默说,“来问一件事。江北的人来过了吧?”
老汪放下计算器。
“来过了。”老汪说,“包年,价高一成。他说礼拜天来签。”
棚子外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开了,钱经理从后座下来,手里夹着一根烟,还没点。
他看见林默,一点都不意外。皮鞋踩在泥地上,印出一个很深的脚印,泥浆从鞋边溢出来。
“小林,”钱经理说,“你也来了。”
手机在林默口袋里震了。他没掏。
钱经理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又把屏幕朝下扣在车顶上。
“严总让我带句话。”钱经理说,“五天。五天之内,这站要是还不签,他就换人来谈。换的人,不会我这么客气。”
他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地磅上方散开。
“汪老板,合同我带来了。”钱经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地磅边上,“高一成,包年。今天签,明天款就到。”
老汪看着那份合同,没接。
林默站在地磅边上。他知道江北的价,青石出不起。他知道老汪做了十五年,青石收了他十二年的货,可高一成,一年就是三万块。一个在铁皮棚子里算账的人,没有理由不要这三万。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
【任务:五日内,让西郊回收站不签江北。】
【条件:至本周日12:00,该站未与江北签署包年。】
【截止:本周日12:00。】
【奖励:反派值13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400点,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
【4.0档:抹杀。】
林默看着那两个字。抹杀。跟父亲一样。
“汪老板,”林默开口了,“纸联每个月,能给您多拉五十吨。”
老汪抬起头。
“五十吨?”老汪说,“你哪儿来的五十吨?”
“六家店的边角,大学城十二栋宿舍楼的草稿。”林默说,“学生用完的本子,我们收。我们已经跟学校谈好了,箱子已经订了,下礼拜就放进去。”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舌头是干的。地磅边上有一只空油桶,桶壁被太阳晒得烫手,他的左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汗从后颈往下淌,淌进衣领,凉的。
“谈好了?”老汪说。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
没谈好。他连后勤处的门都没进过。箱子没有。学校没有。那五十吨,还是一张空头支票。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意味着什么。老汪要是信了,他就得在五天里把谎变成真的。老汪要是不信,他现在就可以当着钱经理的面,把谎拆穿。
可他要是现在说没谈好,老汪就会笑一声,接过钱经理那份合同,签了。签了,就是失败。就是四点零。
“谈好了。”林默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老汪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躲。声音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干得发涩。
钱经理站在车边,看着他,慢慢把烟掐了。
“小林,”钱经理说,“你确定?”
“确定。”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钱经理盯着他看了两秒,在等他眨眼。他没眨。
老汪从棚子里出来。他走路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地磅边的泥吱一声。他走到林默面前,近得林默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的灰。他看着林默,看了很久。
“我信秤。”老汪说,“不信嘴。你说谈好了,礼拜天,你给我拉来。拉不来——”
他用脚踢了踢地磅边上那一排空桶。
“拉不来,我把你的桶全砸了。砸完了,我签江北。”
“行。”林默说。
钱经理把合同收回公文包。
“汪老板,我礼拜天再来。”钱经理说,“到时候看看,他那五十吨,是纸,还是风。”
他上车走了。车轮碾过地磅,地磅的指针晃了一下,又归零。
那天晚上,林默一个人去了大学城。
天已经黑了。他没吃晚饭,胃里空着,走得快了就发慌。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右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到大学城站的时候,他差点没站起来。
他没叫苏晚晴。他不能叫。这件事是他开的口,是他撒的谎,得他自己填。
宿舍楼一楼大厅里,灯是昏黄的,墙边堆着几只破了的纸箱。他下午硬着头皮去过后勤处。阿姨正在午睡,他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等她醒。醒了以后,阿姨揉着眼睛说,旧的随便拿,新的没有。她指了指仓库角落那一堆落灰的蓝桶,有的缺盖,有的裂了口。
他从仓库里拖出十二个。桶沿割破了他左手的虎口,血渗出来,他用袖子抹了抹,继续拖。
他把桶一个一个推进大厅。桶底刮着水泥地,刺耳地响,响得他自己的牙都发酸。有个学生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侧身让过去,没问。桶很沉,他用右手推,推到第五栋的时候,墙上的钟过了六点。
右手松开了。
桶的把手从他指缝里滑出去。那只手还抬着,手指张着,什么都抓不住。桶翻倒在地,咕噜噜滚出去,撞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蓝漆在墙角蹭掉一块。
他蹲下去,用左手把桶扶起来。扶得很慢,很狼狈,桶口磕到他的膝盖,磕出一块青。他跪在地上,左手按着桶沿,右手垂在膝盖边上,像一段不属于他的木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通知,是下午用左手写的:草稿回收。用完的草稿本放这里,门市换半价。他用牙咬着胶带,把通知贴在桶上,一栋一栋推过去,推到第十二栋。
宿管阿姨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小伙子,你手怎么了?”
“旧伤。”林默说。
“放这儿行。”阿姨说,“别挡道就行。”
五天。
头两天,桶里只有零零碎碎的作业纸。第三天,苏晚晴在大学城的群里看见了那张歪歪扭扭的通知,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是:“后勤处根本没签,对吧?”
林默没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拿学校的名义骗老汪。”她说,“老汪要是去后勤处问一句,砸的不只是你的桶,是纸联在大学城的门。”
“所以得在他问之前,让它变成真的。”
“怎么变?”
“拿秤去变。”
礼拜四,他把三天收来的草稿本拉到西郊过磅,二吨六。他拿着老汪开的过磅单去了后勤处,摊在科长桌上:“一栋楼一天七十多公斤。十二栋,一个学期下来,学校能少交一笔垃圾清运费。纸联给学校出桶,出人,出收据。”
科长看着那张磅单,看了很久,说要上会。
礼拜五上会,没过。科长说,下个月再议。
学校这条路暂时断了,老汪要的又是五十吨。一个月五十吨,按这几天的量,差了将近一半。
礼拜天上午十点,钱经理的黑车先到了西郊。合同还是那份,价又加了半成。
“汪老板,”他说,“他那五十吨,你过过秤了吗?”
老汪看林默。
林默把四张磅单放在地磅边上:“五天,五吨三。下个月十二栋楼全铺开,加上六家店的边角,到不了五十吨,到得了四十。差的十吨,我拿纸联的出货价补给您。”
钱经理没看那些磅单。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按了免提。
“王科长吗?我江北纸业小钱。跟您核实一句,你们后勤处跟一个叫城西纸联的,签过废纸回收协议没有?”
“没有。”电话里的声音很干脆,“这礼拜有个学生来谈过,上会没过。”
钱经理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什么都没说。他不用说。
老汪的脸沉了下去。他弯腰,从棚子底下抄起一根撬棍,走到那排空桶跟前。
“汪老板。”林默没拦,把四张磅单按在桶盖上,“后勤处没签,是我骗了您。可这五吨三,是您自己的秤过的。您砸桶之前,先看看磅单上是谁的字。”
磅单上签的是老汪自己的名字。老汪拿起来,一张一张对着棚子里的存根看,看了很久。撬棍还攥在手里,没放下。
“你说的是谈好了。”老汪说。
“没谈好。”林默说,“学校下个月再上会。我能押给您的,只有秤上这个数,和差的那十吨。”
钱经理笑了一声:“汪老板,一个当面认自己撒谎的人——”
“比一个从来不认的强。”老汪打断他。他把磅单拍回桶盖上,把钱经理的合同推了回去,“我信秤。秤上是五吨三,不是风。”
钱经理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经过林默身边时停了一下。
“下个月那十吨,你拿出货价补。”他说,“严总让我提醒你,纸联的出货价,过了这个月,他有办法让它变成亏本价。”
林默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吓唬。
他当着两个人的面,用左手写了一张补差条:下月差额,按纸联出货价补足,城西纸联林默。写完签了名,压在老汪的秤砣底下。那十吨要是补不上,纸联就得白送一车货。
十一点五十八分,钱经理的车开出了西郊。
十二点整,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完成。奖励:反派值1300点。当前反派值:。】
【权重:3.0/4.0。】
他看着那行字,没笑出来。
面板只认十二点那一刻,合同上没有老汪的名字。它不管他是先骗了人,五天里只把谎填上了一半,最后是靠当面认账才留住老汪。
他忽然明白严为什么总能赢。严也说谎,可严的谎从来不落在自己手里。总有一个杜厂长、一个许老板,替他把谎签成真的,替他背着。
他今天自己背了。差的那十吨,下个月要从纸联的账上一斤一斤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