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把一张纸放在林默面前。纸边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小口。纸上两个时间：上礼拜三下午，江北看门面；同一天上午，纸联开会说要不要租。再一个：江北核准“城西纸联”的时刻，是纸联定登记日的当天下午。
仓库里很静。只有窗外有车开过，震得玻璃轻轻颤。
“七家里有人。”苏晚晴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五个字说重了，就会落到某一家头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默，看着墙上那张七行的名单，看着每一个她一家一家跑下来的名字。
她给林默看一张照片。照片有点抖，是偷拍的。城南，学府复印门口，钱经理的车，一个年轻人下车，手里拿着信封，信封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老范的表弟。阿强。
林默盯着那个信封。信封的厚度，他认识——和江北还旧款时用的那种一样。
手机震了。
【任务：明日12:00前，拦下江北拆纸联。】
【条件：纸联法定成员不少于五家。】
【截止：明日12:00。】
【奖励：反派值13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400点，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
【4.0档：抹杀。】
小周的电话随后进来。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明天上午十点，大学城门口，联合退出说明会。横幅上的名字——学府复印，后街打印社，鸿运印务。
林默逐个在心里点名。阿强。小孙。老范。
三家。七减三，剩四。不够五，执照就悬。担保还剩几天，纸厂月底可能易主。悬的不只是执照，是整条命。
晚上十点，林默去了小孙的店。
一台复印机，一台打印机，墙上贴着考研资料价目表。小孙面前放着江北的合同，看见林默，把合同往抽屉里塞，塞到一半，又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林哥，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点。”
小孙低着头。店里的灯管旧了，光发青，照得他脸色难看。墙上考研价目表的一角卷了起来，被胶带粘住，胶带已经黄了。地上有一排脚印，都是学生的，泥点和鞋印叠在一起。
“我这店月租两千五。”小孙说，“这个月做了四千出头，扣完只剩不到八百。钱经理说，我退出来，江北给我半年房租，还把两个考研班的资料印刷给我。”
他抬起头。
“林哥，我不是不知道江北是来干什么的。我就是撑不住了。”
林默没马上说话。他想把右手放在柜台上，往常那样。十点了，那只手早就不是他的了，搁在柜台上，指头软软地垂着，一点力气都没有。
小孙看了一眼，愣住了。
“林哥，你这手——”
“每天晚上六点以后，就这样。”林默说，“早上六点才好。医院治不了。”
小孙看着那只手，好半天没说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林默没有把手当作展示品的习惯。可他今天把手当了刀。刀刃朝着小孙的同情，刀柄握在自己手里。
“上礼拜挑B级，”小孙低声说，“段姐说你只看不碰，我还以为你是嫌脏。”
林默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也撑不住。”林默说，“撑不住的时候，就换一只手。”
他用左手把江北的合同推回去。纸页在他指间发颤。
“明天上午十点，说明会。”林默说，“你去不去，你自己定。你要是去，我不怪你。你要是不去——后街口那个门市，大学城学生一下车就到，考研资料，纸联第一个给你。”
他说完，把那只废手从柜台上收回来，塞进袖子里。塞的时候，袖口擦过柜面，擦掉一点灰，灰黏在袖口上，黑糊糊的一片。
小孙看着合同，没动。灯管滋滋地响。有个学生推门进来，看见他们的脸色，又退了出去，门铃叮地一声，很尖。
林默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有纸页被揉皱的声音——不知道是合同，还是别的。
那天夜里林默几乎没睡。天亮的时候，窗外的鸟叫得很刺耳。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范来了仓库，眼睛熬得通红，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衬衣领子一边翻着，一夜没换。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城南复印店的墨味。
“我表弟的事，我昨晚才知道。”老范说，“他拿了江北三回钱，一回两千。传了几句话。”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钱经理昨晚找我，说让我十点去坐那把椅子。我不坐，他就把我表弟拿钱的事传出去，说鸿运收了江北的钱，还在纸联里当眼线。我坐了，城西人只会说我识时务。”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林默问。
“我想了一夜。”老范说，“坐了那把椅子，我这辈子在城南就是江北的人了。我宁可被人说一回眼线。”
段姐站起来就要去城南除名。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苏晚晴拦住她，手按在她胳膊上，按得很稳：
“观察成员退出，不用任何理由。让他写退出申请，不开除，不擦名字，不传他做了什么——除名一传出去，城西人记住的不是阿强拿了钱，是纸联内讧。江北的说明会，就不用开了，我们替它开了。”
段姐脸红了，红到脖子。最终她拔出红笔，笔帽咬在牙齿上，咬出一道白印：“记在账上，我签。他以后要回来，这一页在。”
林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章程第九条可以除名。他们选择不除——拿原则换人数，换五家这条线不破。他昨晚用残废的手换小孙；今天用章程的牙齿换阿强体面离开。两把刀，都是他默许的。
阿强九点四十来了。他的眼睛不敢抬，笔握得很紧，写了三行退出申请，字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漏油，洇出一块黑。他对林默说了声对不起，声音很轻，说完就走了。走出仓库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回执塞进口袋，塞得很深。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林默又去了小孙的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小孙蹲在门口锁门，脚边放着一个江北的纸袋，袋口露出一角合同。
“钱经理刚打电话。”小孙没抬头，“说房租给一年，不是半年。说我九点五十不到，这个价就作废。”
林默站在他旁边，没劝。
小孙锁好门，拎起纸袋，往大学城的方向走。林默跟在他后面，隔着三步。
走到路口，小孙停住了。红灯。马路对面就是横幅。
“林哥，你别跟着我。”
“我去公交站。”林默说，“我等车。”
绿灯亮了。小孙没过马路。他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三把椅子，看了很久，把纸袋塞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到公交站下，站在林默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十点，大学城门口。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横幅拉起来了，红底白字，在风里鼓成弧形。钱经理站在横幅底下，旁边三把椅子，椅子还裹着塑料膜，膜在阳光下反光。
九点五十五，阿强坐下了。
十点十分，另外两把椅子还空着。钱经理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开始变。梧桐叶落在横幅上，又被风吹走。
十点二十，椅子还是空的。有个学生停下来看横幅，认出了阿强，问：学府也不跟纸联了？草稿纸还半价吗？阿强没答。他的耳朵红了，红到耳根。
林默和小孙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下。苏晚晴也到了，站在另一边，手里捏着退出回执的存根，存根被风吹得猎猎响。
钱经理走到阿强身边，皮鞋踩在落叶上，踩出碎裂的声音。阿强掏出回执，手在抖：“我已经退了。按规矩退的。我没什么要说明的。”
钱经理看了那张皱巴巴的回执很久。他的眼神越过阿强的头顶，越过马路，落到公交站下的林默身上。看了一秒。两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收回一把没能砍下去的刀。
十点半，小周开始收横幅。他收得很慢，一头解开了，另一头还挂着，红布在风里甩，甩到他脸上。他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林默。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把卷好的横幅扛上肩，走回面包车。车门关上，闷响一声。
【任务完成。奖励：反派值1300点。当前反派值：。】
【权重：3.0/4.0。】
中午，小孙来了仓库。他没提上午的事，眼睛也没往林默的右手上飘，只问：林哥，考研资料那个，什么时候能印？
“这个礼拜。”林默说。
小孙点点头，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哥，你那手，晚上……我店里要是有重活，你白天来。”
林默应了一声。应完了，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哭，是仓库里的纸屑味。
六家。墙上的名单还是七行字。苏晚晴在学府那一行后面用铅笔写：观察期内退出，本人申请。铅笔很淡，淡得故意让人过几年就看不清。
晚上，段姐把那页签了字的账交给苏晚晴，又从包里拿出一叠复印件。
“你妈那本通讯录，复印的。”段姐对林默说，“最后一页，有一行不是城西的。”
她指着一行铅笔字。字已经淡了，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段姐的指头肚上还有那条细细的黑线——挑B级留下的，一直没消。
青石镇造纸厂，老秦。后面一个七位数电话。旁边父亲写了两个字：可靠。
林默盯着这两个字。可靠。城西那么多店，父亲一家都没写过这两个字。通讯录在他手里微微发沉，沉甸甸的。
“你妈自己拿给我的，”段姐说，“说城西的店我比你熟，让我帮你看看。她说，找纸厂以外的纸。”
可靠。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完了，他抬起头，看见苏晚晴也在看那一行字。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风把后街的招牌吹得轻轻晃，晃出细细的金属声。
“明天，”林默说，“我去青石。”
他说“我去”的时候，没有说“我们”。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纠正。她只是把那页复印件又压平了一点，压得纸边都起了毛。
林默把通讯录复印件折好，塞进外套内袋。内袋里还有小账本的硬。
明天的班车，五点十分，去青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