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印务在城南大学城对面,门面是城西那几家店的两倍大。玻璃门上贴满了毕业论文的封面样品,红的蓝的黑的,被太阳晒得卷了边。里头三台大复印机同时响,热风和纸屑混在一起,糊得人脸发紧。地上的纸毛积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踩在薄雪上。
老板姓范,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用胶带缠过,缠得很丑。他一边跟林默说话,一边给一个学生装订论文,订书机咔哒咔哒,一下都没停。学生站在旁边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老范的镜片上,闪了一下又一下。
“纸联我知道。”老范说,“你们的价比江北高一成。”
林默站在柜台边上。柜台是黑色的防火板,边角磕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刨花。手机刚刚震过,震得他裤袋里的钥匙也跟着响。
【任务:本周五17:00前,抢在江北之前,拿下城南两家。】
【条件:鸿运印务与学府复印与纸联签署进货。】
【截止:本周五17:00。】
【奖励:反派值13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400点,永久惩罚权重2.5/4.0→3.5/4.0。】
【3.5档:抹杀预置。】
他把手机扣进口袋。屏幕的光灭掉之前,他看见那行「抹杀预置」还停在最后,钉进子。
“范老板,江北的价是头一批的价。”林默说,“合同里藏着东西。”
“我看过了。”老范订书机没停,“他们给我压到一个月首批。你们纸联,给得了这个价吗?”
林默没答。他知道纸联给不了。纸联的进价就是这个数,再低,老五家每个月贴出来的差价,会把后街那几家小店的利润吃光。
复印机吐出一沓纸,啪地砸在接纸台上。老范头也不抬,伸手去拿。
可任务说,抢。
“我要纸联给我的价,不比江北高。”老范把订好的论文推给学生,抬头看着林默,“我不在乎是哪家的纸。我在乎的是,我这一年进纸的钱,能不能少一点。你们做得到,我就进。学府是我表弟开的,他跟着我。”
“周五。”老范说,“江北周五下午来签。你要是谈不拢,就别来了。”
林默转身往外走。玻璃门上的毕业论文样品被风吹得啪啪响。他推门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劲,门撞回他的肩膀,撞得他一个趔趄。街上的阳光很白,白得他睁不开眼。
周五下午四点,林默又站在这张柜台前面。
路上堵了四十分钟,他是跑进来的,额上全是汗,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店里的空调风吹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冷颤。柜台上那支笔还是星期三放在那儿的,笔帽没盖,笔尖干了,结着一层黑壳。
老范把江北的合同和一张空白纸并排放着。空白纸是给纸联的。
“价。”老范说。
林默看着那张空白纸。纸很白,白得晃眼,一张什么都没写过的罪证。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虎口那道伤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指尖发麻。
他可以回去开成员会。段姐会反对。老钟会算账。唐姐会沉默。小孙会说他店里剩不到八百。会开完,周五就过了。江北的人会坐在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上,签下城南。
失败。三点五。抹杀预置。
预置是什么,他在面板上见过那个词。父亲走完了那条路。预置,就是橡皮已经拿起来了,还没落下去。
他也可以现在答应。差价,纸联贴。一家一个月两百,老五家分摊。他没问过任何人。他拿后街的钱,买城南的人。
唐姐那张奶粉钱的脸在他眼前过了一下。老钟闺女结婚时那件袖子短了的西装过了一下。小孙蹲在地上剥橘子的样子过了一下。段姐胸前那支红笔过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睛。眼皮里头全是复印机的热风,红的。
“差价,我们贴。”林默说。
老范的手停在订书机上。
“谁贴?”
“纸联贴。”林默说,“三个月。价跟江北一样。三个月以后,您要是觉得不值,您走。”
老范看着他。订书机的热金属味混着纸屑,在两个人中间转。店外头有个学生在喊室友的名字,喊了三声,没有人应。空调的风把林默额上的汗吹干了,吹得皮肤发紧,糊了一层盐。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林默说。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很轻,一根线被扯断时的那种轻。他说了不算。纸联的钱,不是他的。可他现在说了算。
订书机咔哒一声。老范装订完最后一份,把机器推开了。
老范把空白纸推过来,推了一支笔。
林默用左手签了字。笔是圆珠笔,油多,写出来的线又粗又腻。字歪歪扭扭,“默”字的四个点挤成一团,一摊没干的墨。他签完,手背上全是汗,汗滴在纸角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老范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自己也签了,签得很稳,一笔一划。又打电话叫表弟过来。表弟二十来岁,穿着一件印着游戏图案的T恤,看也没看,就签了,签完还问了一句:叔,这是啥。
四点五十。墙上的钟刚刚跳了一格。钱经理到了门口。他手里拿着两份合同,公文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角江北的标。看见柜台后面那张签过字的纸,脚步顿了一下。皮鞋跟磕在门槛上,磕出一声脆响。
“范老板,我上午——”
“钱经理,我签了纸联。”老范说,“你那合同,留着给别人吧。”
钱经理站在门口,看了林默一眼。他没发火。他的眼神从林默的脸,滑到柜台上那张签字的纸,又滑回来,正在估一件货的成色。他把合同塞回公文包,皮鞋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把泥蹭掉,蹭得很仔细,一下,又一下。
“小林,”钱经理说,“你们一家贴两百,贴得起几个月?”
林默没回答。他的左手还按在那张签过字的纸上,纸角被汗浸软了。
钱经理走了。大学城的风灌进门来,把柜台上的纸屑吹起来,转了一圈,又落下去。老范看着林默,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回去吧。
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反派值1300点。当前反派值:。】
【权重:2.5/4.0。】
晚上,段姐在仓库门口堵住他。
他本来想晚一点来,想把话在肚子里过几遍。可段姐已经等了他很久,卷帘门拉起一半,她站在门底下,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见他,没有让路。
仓库的灯坏了一盏,只剩一根灯管,照得地上的纸垛一半亮一半暗。灯管的光是绿白的,照在段姐脸上,把她的眼窝照得很深。胸前口袋里那支红笔没拔,可她的脸是沉的。
“城南那两家,你签了。”段姐说。
“签了。”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右手——那只还插在口袋里的手——又移回来。
“差价谁贴?”
“纸联贴。”林默说,“一家一个月两百。”
他说“两百”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两百,说出来轻,可摊到唐姐头上,是她闺女下个月的牛奶钱。
段姐看着他。灯管滋滋地响,响了很久。她的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口袋的布被攥得变形了。仓库里有一股油墨和受潮纸板的味道,闻久了,鼻子发酸。
“成员会呢?”段姐说,“七条,外人递来的单子,签之前,念一遍。你自己写的。你念了吗?”
林默没说话。
“你拿我们的钱做人情。”段姐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砸在水泥地上,“后街那几家,一个月就挣那么一点。你为了城南,先把后街卖了。”
“不签,城南就是江北的。”林默说。
“那你就该回来问。”段姐说,“问完了,我们自己决定卖不卖。你不是纸联。你是验料的。”
“我是验料的。”林默说,“验料的人知道,城南一丢,下个月进门的纸就是江北定价。到时候七家去问谁?”
段姐没接话。
验料的。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林默站在那道光里,觉得自己被剥了一层皮。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仓库,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纸屑上,沙沙地响。走过那盏坏掉的灯底下的时候,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墙根,又断掉。红笔从耳朵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按住,按得很重。
林默站在门口。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他的右手在口袋里,五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任务是做成了,可那一步,是踩着段姐走过去的。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巷子里的路灯是坏的,只有仓库门口这一点光。他尝到嘴里有一点血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他把下嘴唇咬破了。血是热的,一点点地渗出来,渗到牙缝里。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面板。是一个电话。许老板的声音,很疲惫。
“小林,跟你说一声。”许老板说,“今天下午纸厂开了董事会。配额,从下个月起,砍两成。过了。”
林默握着手机,没出声。许老板那边挂了,忙音一声一声地响,他听了很久才把电话挪开。
城南两家刚进来。配额刚被砍。他拿后街的钱买来的那两家,下个月可能分不到纸。差价还得贴。人情做成了,货没了。
他把手机放下。许老板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
仓库里,段姐开了灯,开始码纸。红笔夹在耳朵上,一下一下地随着她的动作晃。纸垛码上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像在计数。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站到灯管又滋了一声,站到段姐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码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把他今天签下的那个字,一笔一笔,重新数给他听。
巷子尽头有人在烧垃圾,烟是黑的,一缕一缕地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又苦又呛。他咳了一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那只右手。手指微微蜷着。
明天他还得去城南送第一批纸。差价从明天开始算。风从装车口灌进来,灌得验料本子边角直响,响得像有人在旁边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