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旅馆门口。前台女孩说:阿姨六点五十就下楼了,白色面包车接的,说先去吃早点,还留了两个腌菜包子。
白色面包车。江北的送货车,都是白色面包车。小周现在就在江北送货。
林默攥着油纸,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2:00前,别让严见着你母亲第二面。】
【奖励:反派值11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300点,永久惩罚权重2.5/4.0→3.5/4.0。】
【3.5档:抹杀预置。】
第二面。第一面是三天前的饭局,严坐在母亲对面,叫了她一声“嫂子”,母亲把那本通讯录抱了一晚上。
他拨小周,六声,没人接。再拨,关机。拨母亲。
“默默?我在吃馄饨呢。小周带我来的,老店。”那头锅碗叮当,“他说吃完送我去代销点老址看看。你别跑,好好上课。”
“妈,让小周听电话。”
“他去发车了——”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声,母亲应着,挂了。
代销点老址。父亲当年那间代销点,就在旧车站东头。严要见母亲,最好的地方就是那儿。母亲站在老门脸前,想起什么,说出什么,都是在严的眼皮底下。
他打车。早高峰,城西修路,车堵在桥口一动不动。仪表盘的电子钟一格一格跳:八点零五,八点二十,八点四十。
苏晚晴的短信先到了:代销点老址门口停着一辆黑车,车牌我见过,饭局那晚严的车。我在对面茶铺。
林默回:别靠近。看住车。
他不等了,下车,沿着桥边跑。母亲说的老店,城西只有一家,在桥东菜市场口上。
九点整,他推开馄饨店的门。店里只剩一个收碗的老板娘。
“一个阿姨,跟一个小伙子?吃完走了,二十分钟了。”老板娘擦着桌子,“钱是别人付的。一个穿灰夹克的,坐在门口那桌,没吃东西,阿姨一进来,他就过去把账结了。”
“他说什么了?”
“问那阿姨,是不是姓林的家里人。阿姨说是。他就笑了笑,说严总记着呢,走了。”
林默站在门口,后脖子发凉。母亲在这条街上吃一碗馄饨,都有人替严看着。
九点十分,小周的手机终于开了机。
“小林?”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发动机响,“阿姨在车上。调度让我十点前把她送到代销点老址,说是严总请的。”
“别去代销点老址。改道后街,去你妈的早点摊。”
那头沉默了几秒。
“改道,我这个月的车就别想跑了。”小周说,“调度是江北的,车是江北的,我是江北的人。你让我违抗严总?”
林默知道这句话后面是什么。小周母亲的摊子,是因为他上个月那一刀,才从启禾门口挪到后街的。小周进江北,是为了让他妈还有个地方摆摊。
他还是开口了:“你妈那个摊子,是因为我丢的。你欠我什么都不欠。可阿姨是我妈。你要是把她送到代销点老址,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求你。”
这话不是求,是拿小周的愧疚当绳子。他自己听得出来。
那头的发动机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好。”小周说。
后街巷口窄,早点摊的锅还支着。小周母亲正在灶后炸油条,抬头看见林默,眼睛暗了一下,没说话。
十点整,车还没到,小周的电话先打过来,没说话,直接按了免提。
“小周,你车怎么在后街?GPS显示你偏了三公里。”是调度的声音,“严总那边等着呢,人呢?”
小周不出声。他在等林默。
林默对着手机开口:“我是阿姨的儿子。我妈晕车,吐了,在后街歇一会儿。代销点老址那边,改天我亲自陪她去,替我跟严总道个歉。”
调度那头顿了一下:“你是谁?我跟司机说话。”
“司机在扶我妈。”林默说,“您要是不信,让严总直接打给我。”
电话断了。
这个谎能撑多久,林默不知道。他只知道,小周这个月的考核,已经替他扣下去了。
十点一刻,面包车拐进巷子。母亲先下车,手里还捏着馄饨店的纸巾。
“默默?你怎么在这儿?”
“代销点老址那边修路。”林默说。
母亲信了。她信得很快,快得他胃里一抽。就是那顿饭上,他刚拿父亲的字逼过她一回。
小周下车,没看他,扶母亲在摊边坐下。小周母亲擦了擦凳面,端来一碗豆浆。
十点四十,苏晚晴的短信:黑车上下来一个司机,过马路来茶铺了,说严总请我去车上坐坐。
林默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手机:别去。
过了两分钟,她回:我说我在等人。他站在桌边不走。
又过了一分钟:走了。他走之前说,严总说,苏同学跟你一样,都挺能等。
十一点二十,第二条:车开了。往你那边去了。
林默一下子站起来。
严没在代销点老址等到人,他不等了,他直接过来。从老址到后街,开车不到十分钟。
“妈,”他说,“小周他妈后厨有个灶要修,您帮着看看火?”
母亲愣了一下:“我又不会修灶。”
“您会看火。”
小周母亲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掀开帘子:“阿姨,进来坐,外头风大。”
母亲进了后厨。帘子刚落下,巷口就响起了引擎声。
黑车停在巷口,没熄火。后座的门开了,严总下来,一个人,慢慢走到摊前,在母亲刚才坐过的凳子上坐下。
“老板娘,一碗豆浆,一根油条。”
小周母亲没应声,端上来了。
严总喝了一口,才抬头看林默:“小林,起得早啊。我听说嫂子今天想去代销点老址看看,特地在那儿等了一上午。”
“我妈不舒服,回去了。”
“是吗。”严总看了一眼那道帘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豆浆,“豆浆还热着。”
他放下碗,站了起来,朝帘子走了一步:“后厨油烟大,嫂子身体不舒服,别在里头闷着。”
林默没让。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帘子前面。
“严总,后厨是人家的地方。”他说,“您是客人,坐着喝。”
两个人隔着一步站着。严总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坐了回去。
林默没再说话。帘子后面,母亲在跟小周母亲说话,声音很轻。只要她掀开帘子出来,问一句“默默,谁来了”,这一面就算见上了。
十一点四十八。
严总不急。他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一段一段吃。
十一点五十五。帘子后面,母亲的声音停了。
林默的后背全是汗。他听见帘子的布动了一下。
“阿姨,”是小周母亲的声音,“火别离人,您帮我盯着这锅。”
布又落了回去。
严总吃完最后一段油条,放下筷子,站起来,掏出五块钱压在碗底。
他没马上走,转头看小周母亲:“老板娘,启禾门口那块地,江北下个月租下来了。空着也是空着,你想不想搬回去?租金好说。”
小周母亲的手停在锅沿上。
那是她摆了八年的地方。林默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儿子。小周站在面包车边上,脸是白的。
“我在这儿挺好。”小周母亲说。
“那就再想想。”严总说,“豆浆冲得好。老林以前也爱喝这一口。”
他走回巷口,上车。车开走的时候,正好十二点。
【任务完成。奖励:反派值1100点。当前反派值:。权重:2.5/4.0。】
面板亮起又暗下。可小周的手机同时震了一声。他看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把屏幕转给林默。
严的短信:今天做得很好。阿姨先去看看老熟人,是应该的。城南那两家,也麻烦你留意——他们最近在问价。
不是夸。是标记。严坐在代销点老址门口一上午,要看的根本不是母亲去不去,是小周会不会为林默拐这个弯。现在他知道了。
“城南两家,我真去问过价。”小周说,“问完还记在手机里。我以为只是打听。”
“你没做错。”林默说,“错的是我,把你推到他眼皮底下。”
小周把手机收回口袋,开始收拾摊上的碗。他把碗磕在筐边,磕得很响。
“你刚才电话里那口气,跟调度催货一个样。”他没抬头,“我是人,不是你仓库里的一垛纸。”
母亲掀开帘子出来,手上沾着点面粉。她走到林默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外头那个人,是老严吧。”
林默一愣。
“声音我听得出来。二十年了,没变。”母亲说,“小周他妈让我看锅,我就看锅。你不让我出来,我就不出来。”
她什么都没问。不问他为什么挡,不问老严为什么一路追到后街。她只是把手上的面粉拍掉,对小周母亲说:下回我来,还在你这儿吃早点。
林默这才明白,今天挡住严的,不只是那道帘子。
十二点十分,小周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短信,调度发的:私自改道,扣本月全部奖金。再有一次,车钥匙交回车队。
小周看完,把手机揣回去,继续收碗。
“纸联缺一个送货的。”林默说,“顾荣那辆车,一个人跑不过来。”
“我不吃你的饭。”小周说,“上回吃你一顿,我妈丢了一个摊。这回吃你一顿,我丢了一个月的钱。再吃一顿,就是这份工。”
他把最后一摞碗码进筐里,抬头:“你别可怜我。你今天打那个电话的时候,知道我会丢工作。你知道,你还是打了。”
林默没否认。他知道。打电话之前,他就算过这笔账。
“那我也跟你算一笔。”小周把筐扛上肩,“我还在江北一天,就能看见江北一天。严总今天点了我的名,以后他会防着我,也会用我。他用我的时候,我告诉你。你别谢我,也别再拿我妈的摊子跟我说话。”
“为什么?”
“因为那个摊子,”小周说,“我想自己挣回来。”
他扛着筐走进后厨,帘子在他身后落下。
林默站在摊前,看着严总留下的那只碗。碗底压着五块钱,豆浆喝得干干净净。严今天什么都没得到,可他什么都看见了:小周会为林默拐弯,母亲认得他的声音,苏晚晴坐得住,小周母亲想回启禾门口。
四样东西,四个人。下一回,严会从哪一个下手,林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保住母亲的那道帘子,是别人替他拉上的。
小周母亲笑了笑,看了林默一眼。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可林默看得懂:她儿子今天替他得罪了严总,这笔账,以后是要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