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江北办事处门口排了七个人。林默站在马路对面报刊亭后认人:后街复印、车站书报亭、西门照相馆。第四个是南街文具的唐姐——红外套,牛皮纸信封攥在手里,头一直低着。
南街文具。名单第二行,三千一。纸联第一批四家里的一家。信封边被指甲抠出毛刺。
他正要过去,目光扫过办事处橱窗里一台对客屏幕。屏幕反光里跳出一行白字,只亮了两秒:
拦。成员不得落笔。今日十八点前。成:反派值一千二。败:扣两千二,权重两五升三五,抹杀预置。
字灭了。他掌心全是汗。失败那一档他见过尽头:名字从账上淡掉。他在报刊亭玻璃上看了自己一眼,又看唐姐的背影,把“叫她”两个字咽回去。报刊亭老头问他买不买晚报,他摇头,手里捏着手机,捏到边框发烫。
唐姐走进贴红纸的玻璃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街面。他没有叫她。
叫她,她今天拿不到旧款。不叫她,她可能签独家。他要她继续排,排成饵。饵的重量是信封里的奶粉钱。
手机震。小孙消息:唐姐男人刚打电话到店里,说奶粉钱今天必须到手,否则他自己去江北签。你到底管不管?
管。用她管。
他回小孙:先别让她男人去办事处。你就说纸联有人在场,旧款今天能领。小孙回了一个“哦”,又补:她男人已经在南街店门口骂了。我把门插上了。
门插上了。人还在队里。时间在走。
中午仓库临时会。五家来了四家,唐姐缺席。段姐进门拍桌子,茶杯盖跳起来,茶水溅出一圈深渍。
“章程写得明白,私自跟江北签,除名。”她红笔夹在耳后,“她今天落笔,名字我亲手擦。”
小孙嗓子紧:“旧款是真欠的。人家还钱,我们拦着,往后谁还信纸联?”
苏晚晴把代销点注销声明复印件推到桌沿。严的签字旁一行小字:无未结债务。纸边起毛。
“他昨天贴告示说要还。”苏晚晴说,“二十年前他亲笔写无未结。两张纸戳一起,是假的。可现在撕开吵,会把阿姨卷进来——名单从她那儿来的。”
段姐已经掏出手机,点开纸联群,打字:南街文具若今日与江北签署独家,按章程提案除名,今晚表决。
“段姐。”林默按住她的手腕,“先别发。”
“你护她?”
“我用她。”林默说,声音低,“她排在队里,江北才肯把一并办理演完。演完我们才有缝。你现在发除名,她一害怕,当场就签。”
段姐盯着他,盯了三秒,删掉草稿,没发。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缝钻完了,今晚的会我照开。”
外头装车口推车碾过水泥。
林默拿起注销复印件:“我去找钱经理。旧款跟新合同,分开办。”
苏晚晴抬眼:“你让她当梯子。”
他没接。拿着复印件走了。
办事处二楼,钱经理吸烟。楼道有消毒水味。林默把复印件拍到窗台上。
“告示小字写登记同步洽谈新一年度合作。唐姐她们听成一并办理了。”林默说,“还旧款就还。谈新合同,另约。捆在一起,城西会以为还钱是钩子。你带话:分开办。不然这行无未结债务我贴到告示旁边——股权变更材料里进了恶意,你们董事会自己看。”
钱经理烟灰烫在鞋面,没抖。“严总定的。你跟我说没用。”
“那你带话。”林默说,“五分钟。我在楼下看告示变不变。”
他下楼,站在报刊亭后。唐姐还在队里,抬腕看表,表带勒进肉。十四点三十五。十四点四十八。钱经理没下楼。
十五点整,告示纹丝不动。队里有人开始念旧告示小字,念给唐姐听:登记同步洽谈。唐姐肩膀缩了一下。
手机震——钱经理短信:严总说,告示可以改。条件:你把注销声明原件下午六点前交到办事处,换一张收条。复印件不算。
原件在苏晚晴那儿,锁在仓库铁柜。交出去,等于把刀柄送给江北,名单来源也会被追问到母亲。不交,告示不改,唐姐队里的人会继续听成一并办理,她男人还在南街店门口催奶粉钱。
林默回:告示先改。原件我六点前决定交不交。
没有回复。
十五点二十,工作人员扛梯出来,撕告示。浆糊味漫开。新告示贴上,少了那行小字。登记只登记,洽谈另约。围观的人骂了句变来变去,仍去领号。
他以为缝开了。缝后面还有刀。
钱经理从侧门出来,弯腰对唐姐说了句。唐姐跟着进了里间。门关上。
林默推门进去。手里捏着注销复印件,办事员以为他是下一户,没拦。
里间小桌,一年独家合同已经摊开,笔盖打开。钱经理说:“唐姐,外面排到天黑。这里现钱四千七,签了带走。不签,旧款明天再议。”
桌角多了一张薄纸:收货确认暨意向,密密一行小字写着同意优先合作。唐姐的名字已经签在半截——她签的是“领款回执”,没看清下面意向。
林默一步跨到桌边,把注销页按在合同上,左手抽走那张意向。纸边割破指腹,血珠渗出来,他没停。“这张不是领款单。”他对唐姐说,“你签的下半截是优先合作。拿出去,他们能说你已经答应。钱经理,你敢不敢当着她的面念小字?”
唐姐脸白了。钱经理伸手来抢。林默侧身,把纸撕成两半,扔进角落痰盂,墨汁泡开。钱经理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去擦袖口,什么也没擦到。
“唐姐,看这一行。”他指着无未结债务,“他昨天说还钱,二十年前写没欠。你在这里签一年,段姐今晚开会擦你的名。名没了,纸联价用不上,江北价锁死你——奶粉钱这个月有,下个月呢?外面告示已经改了,只登记也能拿钱。你现在出去。”
“段姐真会除名?”唐姐问。
“中午她已经写好群公告。”林默说,“我按住了没发。你一签,我按不住。”
后半句有真有假。除名要表决,不是他一句话。可他把程序说成开关,开关在她笔上。欺骗。
唐姐把笔推回去,抱紧信封,站起来。“我出去登记。”
钱经理没拦。拦了就是承认里间见不得光。
唐姐出去。林默跟出去,跟到登记窗口。窗口里头的人说:旧款超三千,要在城西有门店的担保人签字,才能当天领现金。唐姐回头看他。
他可以不签。不签,她今天拿不到钱,男人就会自己去签独家。他拿笔,左手在担保栏写下林默,门店写纸联质检,按了指印。指印红,红在白表上。
“你又绑自己一次。”唐姐声音很低。
“拿钱。出去。”林默说。
她办完,现金点清,塞进外套内袋。林默这才回里间门口。钱经理盯着他:“严总让我带话——告示改了,三家非成员照签。原件六点前送到。送不到,明天告示改回去,连同你闯里间,一并记。”
手机震。严的号码。声音平:“小林,钩子收了。唐姐领钱不签,你这事过了。原件,我要。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忙音短促。
五点二十,他回仓库要原件决策。苏晚晴站在铁柜前,钥匙在掌心。
“交不交?”她问。
“不交。”林默说,“交了,刀在他们手里。不交,他们明天可能把告示改回去。”
“那你闯里间的时候,对唐姐说的除名——”苏晚晴盯着他,“段姐的群公告,到底发没发?”
“没发。我说成了开关。”林默说,“我骗她。”
苏晚晴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又锁死。锁舌响一声。原件不动。“行。你至少没把原件卖了。”她说,“担保栏你签了自己的名,我看见回执照片了。出了事,先找你。还有——里间意向纸你撕了,钱经理会不会重新打印让她补签?”
“她已经在窗口办完。回执号我拍了。”林默举起手机,屏幕上模糊的号码还在,“补签要对这个号。他对不上。”
他没有送原件。
十七点五十八,唐姐到仓库。信封换成新钞。“三千一加利息,四千七。我没签。”她数出一千放在桌上,“利息放纸联账上。下月进纸扣。”
她看了一眼墙上成员名单自己店的名字,没看林默,走了。
段姐把红笔搁下:“今晚的会,除名案撤了。可小林,你按我手腕那一下,我记下了。”
苏晚晴写收据,只说:“利息入账。本金是她的。”
【完成。反派值+1200。当前:。权重:2.5/4.0。】
十八点过一分,段姐临时召集的表决会改成了通气会。除名案没提。可后街复印老板推门进来,手里扬着江北新签的一年纸:“非成员也能拿旧款加价。你们纸联卡唐姐,我们外面的倒先吃上了。”
小孙憋不住:“外面都签了,我们卡自己人,这会还怎么开?”
林默伸手:“合同给我看一眼。”
复印老板犹豫了一下,递过来。林默翻到最后一页,用左手指着一行小字,念了出来:“乙方签约期内,不得向第三方采购同类纸品;违约按年采购额百分之三十赔付。”
他抬头:“你一年进多少纸?”
复印老板没出声。
“六万的话,违约一万八。”林默把合同还给他,“旧款加价是真的,可你往后一年,只能买江北的纸,江北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墙上第七条,外人递来的单子,签之前念一遍。你签之前念了吗?”
复印老板攥着那张纸,脸色一点一点变了,转身出去,门没关。
“会照开。”段姐说,“开的是进货和价,不是除名。唐姐今天没签,她还是纸联的人。谁再提除名,先问问中午谁按过我的手。”
她看林默。林默没辩。
散会后,母亲来电话,说明天想去你爸当年那间代销点的老址看看。林默应了。挂了电话,他把撕剩的半截意向纸——离开里间时他捡回来的,防钱经理捞回去再贴——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后窗的铁盒烧了。纸角上唐姐的半个姓,烧成了一点黑灰。
担保回执的复印件在另一只口袋,上面是他自己的名字。任务过了,唐姐的名字也还在墙上。可里间那句“我能做主”,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